【第43章 入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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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日，午後，鉛灰色的天空低低壓著，雄偉的金陵城牆終於橫亙在視線儘頭，城門樓高聳，飛簷鬥拱在陰雲下勾勒出淩厲的剪影，與杭州的溫婉秀麗截然不同，撲麵而來的是一種龍盤虎踞、吞吐風雲的帝王霸氣。
城門口，人群與車馬彙成望不到頭的長龍，緩慢蠕動著。披甲持戟的兵卒如臨大敵，神色肅殺，對每一個試圖進入這座帝都南遷後臨時“行在”的人進行著近乎苛刻的盤查。嗬斥聲、辯解聲、孩童的哭鬨、牲畜的嘶鳴混雜在一起，空氣裡彌漫著焦灼、疲憊，以及一種在強權壓抑下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的緊張氣息。
路邊，蜷縮著更多被阻攔在城外、或根本無力繳納“入城捐”的流民，他們眼神麻木地望著高聳的城牆，那裡麵是傳說中可以活命的天堂，卻也是他們無法逾越的天塹。
林泠的馬車混在車流中，緩緩向前挪動。她隻將車簾掀開一道極細的縫隙，清冷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景象。末世裡，她見過更堅固的壁壘，也見過更絕望的人潮。眼前的場景，並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漣漪。
輪到他們時，一名滿臉橫肉、眼神精明的隊正帶著兩個兵卒走上前。隊正的目光先在拉車的兩匹“駿馬”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到車夫——青雀偽裝，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最後才投向微微掀開的車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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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什麼人？從哪兒來？到金陵乾什麼？路引文書拿出來！”隊正的聲音粗嘎，帶著公事公辦的嚴厲，眼底卻藏著審視與估量。
穀雨早已下了車，聞言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疏離：“回軍爺的話，車內是我家小姐。我們自杭州來，前往金陵投靠親戚。這是路引和戶帖。”說著，雙手奉上幾張蓋有朱紅官印的紙箋。
隊正接過，眯著眼仔細看了半晌，又探頭朝車內張望。車廂內陳設簡單整潔，一位身著淡紫色襖裙的年輕女子端坐其中，帷帽遮麵，看不清容貌，但身姿挺直，氣度沉靜，絕非小門小戶出身。她手中捧著一卷書，對車外的喧嘩與窺探恍若未聞。
“杭州來的？如今那邊可不太平。”隊正將文書遞還，語氣稍稍緩和，但目光依舊在車廂和那兩匹異常神駿安靜的馬上流連，“車上都帶了些什麼？”
“隻是一些隨身衣物和書籍，還有少許路上用的乾糧藥品。”穀雨答道，同時手腕一翻，一小塊約莫二三兩的雪花銀已悄無聲息地滑入隊正掌心，“天寒地凍，軍爺們辛苦，一點茶錢，不成敬意。”
入手沉甸甸的冰涼讓隊正眉頭一挑，他掂了掂銀子，又看了眼車內那恍如置身事外的女子，終於揮了揮手：“行了，進去吧。金陵如今不同往日，規矩多，讓你們家小姐安分些，莫要惹事。”
“多謝軍爺提點。”穀雨再次一禮，轉身上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混雜的視線與氣息。青雀輕輕一抖韁繩，兩匹機械馬邁著穩定勻稱的步伐，拉著車廂，轆轆駛過幽深高大的城門洞。光線驟然一暗，隨即豁然開朗，喧囂的聲浪如同開閘的洪水，轟然湧入耳中。
禦街寬闊筆直，足以並行八輛馬車，青石板路麵被無數車馬行人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陰沉的天光。街道兩旁，樓宇店鋪鱗次櫛比，飛簷翹角，朱漆雕欄，雖然不少店鋪門庭冷落，招牌蒙塵，但那份曾經身為帝都的恢弘骨架與繁華餘韻仍在，如同一頭年邁但餘威猶存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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