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輪扇過冰盆，窗欞掠過細風，暖閣裡漸漸有了絲絲涼意。
阿好跪在地上，她沒有感受到這粘稠的涼意，小臉上的神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她的空白都不是因為建安帝話中傳達的內容，更多的是來自於皇上這樣直白告知的態度。
感覺就像一道很難的算術題，長輩們一再告誡你這還不是你該學習的內容，突然有一天，一個代表權威的人卻直白的將通往答案的關鍵步驟水靈靈地呈現在你麵前，不可思議又……不懷好意。
“民……民女聽聞楚家祖祖和趙大人是同鄉亦是好友？”
“你不是很懂君為臣綱的道理？在謀反這樣的大不敬之罪麵前，同鄉、友誼又算得了什麼，自然是可以被摒棄的，且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建安帝循循善誘道，“小丫頭你記住，當天子的怒火燒到你身上的時候，父子兄弟，親朋故舊統統可以舍棄！”
阿好小臉上的神情表現地很不知所措，她感覺到貴妃榻上被稱為天子的中年人在用蠱惑的口吻給她傳遞奇怪的觀念，於是她攢了攢小眉頭，真誠發問：“陛下您不喜歡趙大人？”
建安帝將和田珠串扔到小幾上：“朕，是不喜歡你。”
她立刻不做聲了，圓腦袋老老實實垂著。
半晌，建安帝淡淡道：“何以見得？”
阿好將手放在胸口：“臣女這裡感覺陛下您似乎並不認同方才自己所說的話。”
建安帝重新撥動珠子：“小丫頭，你很聰明，而聰明的人往往會死的不明不白，既然你父母的遺言是讓你好好活著，可千萬不要辜負了他們，步了上官婉兒的後塵！”
建安帝滿意地看著她小臉上血色褪儘的模樣，漂亮的孩子什麼模樣都是漂亮的，讓人很難升起討厭的心思，建安帝暗自“哼”了聲，她可以容忍一個婢女放肆，而一個身世複雜的林府表小姐就另當別論了，知道怕就好：“津州素來有拱衛京師之責，是一個人才輩出的好地方，林家的老宜人壽命將近，聽說她死前的期望是想你跟在清心和尚身邊修行，朕覺得她的想法不錯，待她去世，你就跟著清心去悲禪寺為死去的親人念經祈福吧。”
“民女與外祖父相認不久，敢問陛下民女去了津州可否偶爾回津州林府與親人相見？”
“天理人倫，這是自然，津州是個重要的地方，朕許你可以好好了解一番。”
阿好叩首：“臣女謹遵聖命。”
建安帝擺擺手：“你的外祖父還在東華門外等你，你可以退下了。”
阿好便低著頭慢慢離開了陰暗的暖閣，小木馬和四方硯自然不用送了。
建安帝盯著窗外陰暗的天色，突然“嗤”笑一聲，他幼年便登上太子之位，及至禦極六年，早就不會用道德品性和喜好來評判一個人是否可用，趙仁和是個好用的人，他很快會重用趙家，就要有足夠鉗製趙家的砝碼，楚家的這個小餘孽是父皇給他留下的麻煩，既然想要好好活著，自然要體現存在的價值。
津州是趙仁和的老家，而他似乎對自己的老家很有感情，和馮廣一直走的近，他可不想再像青州一樣出現一個糜爛的津州，對於給趙家埋下一顆仇恨的種子他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畢竟隨手給臣子挖個坑是英明帝王的基操。
至於那個小餘孽能不能做到……
建安帝探手從畫缸裡拿出一幅畫軸，沒有任何落款，他看了幾眼畫上的紅衣小姑娘，就隨手扔給了小心候在一邊的王全，他盯著一臉諂媚相的王全：“王大伴，你還記得自己是誰的人嗎？”
王全頓時一臉苦相：“哎呦，陛下啊，老奴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啊，隻是太後……”
“行了，少在朕麵前表演，傳朕口諭皇，省得她老人家心中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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