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氅，風塵仆仆，胡茬未剃，麵容比離京時消瘦許多，是蕭隨。
他勒住馬，目光越過府門前的石階，越過恭敬行禮的福安，越過一切，徑直落在廊下那個穿著藕荷色鬥篷、靜靜望著他的身影上。
他的動作頓了一瞬。
然後，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穿過庭院，踏上石階，走向她。
梅滿站在原地，沒有迎上去，她就那樣望著他一步步走近，眼眶漸漸泛紅，卻倔強地忍著，沒有讓淚落下來。
“殿下。”她的聲音很輕，“回來了。”
蕭隨在她麵前站定，隔著兩步的距離，他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清冷的氣息，看到她因久等而微微泛白的臉頰。
他忽然很想伸手，將她的手握住，或者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
可是他沒有，他身上全是塵土，臉上還有未愈的細小劃痕，風塵仆仆，狼狽至極，他怕弄臟她的衣裳。
“嗯。”他隻低低應了一聲，千言萬語堵在胸間，最後卻隻化作一句極輕的，“娘子久等了。”
梅滿卻已經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地捧起他垂在身側的手掌。
那雙手比離京時粗糙了許多，掌心是新磨出的繭，虎口有舊傷崩裂又愈合的痕跡，手背有幾道新鮮的、還未結痂的劃痕，像是被樹枝或刀鋒蹭過。
她的指尖輕輕觸過那些傷痕，動作極輕，像怕弄疼他，眼眶裡蓄了許久的淚，終於忍不住，無聲地滑落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無妨的。”蕭隨的聲音有些發緊，“都是小傷，不礙事。”
梅滿沒有應聲，她從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低著頭，極其小心地將那幾道新劃痕周圍沾染的塵土拭去。
蕭隨看著她的發頂，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他胸口那股洶湧的浪潮，幾乎要衝破那層他苦心維持的冷靜外殼。
他想說：我沒事，你別擔心。
他想說：那日你給我的平安符，我一直貼身帶著。
他想說：我在山中的每一個夜裡，都會想起你。
可他終究什麼也沒說。
“娘子，”他開口，“我身上太臟了，容我先去洗漱，換身衣裳，再來與你說話。”
他輕輕抽回被她握著的手，後退一步，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向內院走去。
梅滿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那背影依舊挺直，卻比離京時清瘦了許多，肩胛骨在衣袍下顯出分明的輪廓，她將那塊沾了他血跡與塵土的帕子，慢慢收進袖中。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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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隨回府的第三日，宮裡的旨意到了。
傳旨的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態度與往日截然不同，滿麵堆笑，一口一個“九殿下”“王妃娘娘”，恭敬得幾乎殷勤。
聖旨洋洋灑灑數百言，將蕭隨剿匪安民、平定土司的功勞大大誇讚了一番，末了，將他從郡王晉為親王，加封“靖”字為封號，俸祿翻倍，並賞賜黃金千兩、白銀萬兩、綢緞百匹、良田百頃。
“恭喜靖王殿下，賀喜靖王殿下！”大太監將聖旨雙手奉上，滿臉諂笑，“陛下說了，殿下此次立下大功，乃社稷之福，往後定當重用！老奴在宮裡伺候這許多年，還未見過陛下如此誇讚哪位皇子呢！”
蕭順應旨謝恩，麵色平靜，並無多少喜色，他隻淡淡道：“有勞公公跑這一趟，公公辛苦。”
大太監訕訕地又說了幾句場麵話，見蕭隨始終不冷不熱，隻得悻悻告退。
待宮中來人散去，福安捧著賞賜的冊子，喜不自勝：“殿下！這回可真是揚眉吐氣了！晉了親王，俸祿翻倍，又有這許多賞銀，咱們府裡，往後總算能寬裕些了！”
蕭隨沒有說話，隻將那份禮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半晌，他抬起頭，吩咐道：“從賞銀中撥兩千兩，修繕西街學堂，再置一批紙筆墨硯，給孩子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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