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佩長劍,腰間隻懸著一柄尋常的防身短刃。
他翻身上馬,馬鞭揚起,直指城西,夜風獵獵,卷起他玄色的披風。
周遠跪在原地,望著那道疾馳而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一年殿下還是軍中一個不受重視的偏將,領命剿匪,明知黑雲嶺是九死一生之地,卻還是頭也不回地去了。
那時他們問殿下:此去凶險,殿下何苦?
殿下說:那邊有百姓在等。
如今他又去了,隻是這一次,那裡等著的不是百姓,是他此生唯一不願辜負的人。
4.
黑雲嶺,舊寨。
四年前,蕭隨在這裡剿匪三月,每一寸山石都浸過血,如今匪患已平,舊寨荒廢,隻剩幾間漏風的木屋,和滿山瘋長的荊棘。
蕭隨勒馬於寨門前,他沒有下馬,隻是靜靜望著那扇半朽的木門,門後隱約有火光,他知道太子在裡麵,也知道他的滿兒,就在那火光映照的某個角落。
他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進那道門。
寨子正中,太子蕭衍坐在一把不知從何處搬來的太師椅上,錦衣沾滿塵泥,發冠歪斜,眼底是窮途末路的瘋狂。
他身邊站著四五名持刀的護衛,而他的身後,梅滿被綁在一根木柱上,雙手縛在身後,臉色蒼白如紙,她的衣裙沾了血,不知是她的還是別人的。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在這樣逼仄的、充滿血腥氣的空間裡,顯得那樣脆弱,那樣觸目驚心,她閉著眼,不知是昏迷還是不願睜開。
蕭隨站在門口,他沒有看太子,他隻看她。
“滿兒。”
那閉著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她睜開眼。
隔著滿屋的火光,隔著太子猙獰扭曲的麵容,隔著幾步之遙的生死界限,她望向他。
她的嘴唇翕動著,沒有聲音,可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在說,夫君,你來了。
蕭隨向她走去。
“站住!”
太子的聲音尖銳如裂帛,他霍然起身,手中長劍指向梅滿隆起的腹部。
“你再走一步,我便先殺了這個孽種!”
蕭隨停住腳步,他沒有看那把劍,沒有看太子癲狂的麵容,他隻是望著梅滿的眼睛,那裡麵,沒有恐懼,沒有哀求,隻有擔憂。
她望著他,用儘全力,輕輕搖了搖頭。
她想說,不要來,不要為了我,把自己置於險境。
蕭隨讀懂了,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淺極淡,在他蒼白的臉上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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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他說,“你要的是我的命,我給你。”
太子怔住了,他死死盯著蕭隨,像盯著一個瘋子。
“你……你……”
“放了她。”蕭隨的聲音平靜,“讓她走,我留下。”
“你當我傻嗎!”太子嘶吼,“放了她,你便再無顧忌,禁軍一炷香便能踏平此地!”
蕭隨沒有辯解,他隻是看著太子的眼睛。
“那皇兄想如何。”
太子握劍的手在抖,他想了很久。
從父皇駕崩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想,想如何奪回那本屬於他的一切,想如何讓這個奪走他儲位的賤種付出代價,他想過千萬種酷刑,想過將蕭隨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可當蕭隨真的站在他麵前,平靜地說“你要我的命,我給你”時,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了,他忽然發現,自己恨了這麼多年的人,原來並不怕死,他怕的,從來是那個大著肚子、被他綁在柱子上的女人。
太子忽然笑了,那笑聲尖銳刺耳,像夜梟的哀鳴。
“好,好,九弟,你真是好樣的……”
他慢慢舉起劍,指向蕭隨的胸口。
“那便由你先走一步,至於你的王妃、你的孽種,我送她們下去陪你。”
蕭隨沒有躲,他隻是轉過身,最後一次望向梅滿,他的目光從她蒼白的臉上,緩緩移向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裡,有他的兩個孩子。
他從未見過他們,卻已在無數個夜裡,隔著她的肚皮,感受過他們小小的腳丫踢蹬的力道。
他從未親口對他們說過一句話,卻已在心裡教過他們千百遍,教他們如何走路,如何說話,如何像他們的母親一樣,長成一個溫柔而堅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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