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張了張嘴,想罵,卻一時不知罵什麼,趙棠兒已經越過她,向院門走去,她的腳步有些踉蹌,這具身體太虛弱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沒有彎。
她穿過那道破舊的院門,穿過那條長長的夾道,穿過那些仆從驚訝的、打量的目光,她走進前廳。
3.
通政司右參議趙延齡坐在上首。
他年約五十,麵容清臒,三綹長須,看著倒像個讀書人的模樣,可那雙眼睛,在看座上嫡女時的慈愛、在看下首嫡妻時的敬重,轉到她身上時,便隻剩下了嫌棄與不耐煩。
“怎麼,連給父親請安都不會了?”
趙棠兒垂眸,屈膝行禮。
“女兒請父親安。”
趙延齡“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破損的衣、透過薄衫隱約可見的血跡。
他沒有問她的傷,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叫你過來,是有件事要交代。”
嫡母沈氏坐在一旁,撚著佛珠,嘴角掛著一絲冷冰冰的笑,趙棠兒靜靜站著。
“宮裡下了選秀的諭旨,”趙延齡道,“各品官員家中有適齡未嫁之女,皆可參選。”
他頓了頓。
“陛下的身子,這兩年不大好,太醫院那邊傳出的消息,說是積年勞損,需靜養,選秀這事,本是禮部按例操辦,可滿京城的勳貴,誰都不肯把嫡女送進去。”
沈氏接過話頭,語氣涼薄:
“都知道陛下不近女色,登基五年,後宮空置,無一妃一嬪,若誰家的女兒選進去,不得寵幸便罷了,若不得寵幸還要守一輩子活寡……”
她瞥了趙棠兒一眼。
“萬一陛下龍體有恙,沒有子嗣的妃嬪,可是要殉葬的。”
趙延齡咳嗽一聲,瞪了沈氏一眼,可他沒有反駁,趙棠兒依舊垂著眼,麵上沒有表情。
可她的心,在沈氏說出“陛下”“登基五年”“龍體有恙”這些字眼時,疼得厲害。
五年,她死了五年了,他當了五年皇帝,他身子不好。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
“敢問父親,如今的陛下,是哪位殿下?”
趙延齡一愣,隨即沉下臉:
“放肆!陛下的名諱也是你能問的?”
沈氏陰陽怪氣道:“到底是小婦養的,連規矩都不懂,陛下是先帝第九子,靖王殿下,登基五年了,這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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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棠兒沒有聽進去她的刻薄,她隻聽見了那幾個字,先帝第九子,靖王殿下。
是他,是她的夫君。
五年,她死了五年,他一個人,在這冰冷的皇宮裡,活了五年。
他的身子不好,積年勞損,她記得他從前不是這樣的,他身體底子很好,自幼習武,剿匪時能在山裡追著悍匪跑三天,那年他從黑雲嶺回來,瘦了些,黑了些,卻還是那樣挺拔硬朗,現在他的身子不好了,因為熬夜,因為失眠,因為想她。
她都能猜到,她什麼都知道。
“宮裡已發了告示,適齡官員之女都必須選秀。”趙延齡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嫡母的意思是,讓你去。”
他頓了頓,似乎在等她的反應,趙棠兒沒有說話,沈氏皺了皺眉,以為她要推脫,語氣更刻薄了:
“怎麼,不願意?你當這是委屈你了?趙家養你十八年,白吃白喝,如今該你出力了,倒拿起喬來?”
她正要繼續數落,卻見趙棠兒抬起頭,那張蒼白瘦削的臉上,沒有驚恐,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她預想中的哀求。
她隻是望著趙延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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