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
她彎起眼睛:“安神茶,妾身自己配的方子,殿下用些,好入睡。”
他又問:“用什麼熬的?”
她一樣一樣數給他聽:“茯苓三錢,酸棗仁兩錢,百合一錢,加少許蜂蜜調服。”
他那時想:這人怎麼連配茶都這樣認真。
後來他喝慣了那盞茶,後來她走了,後來禦膳房做過無數安神湯、安神飲、安神羹,用最名貴的藥材,經最精湛的禦廚,他嘗一口便放下,不是那個味道。
不是那個清甜的、溫潤的、帶著茯苓香氣的味道,他以為這輩子再也喝不到了。
“這茶,誰做的?”
高起伏在地上,後背冷汗涔涔,他想起那個宮女跪在他麵前時,那雙平靜的、澄澈的、沒有一絲貪婪與算計的眼睛,他想起她說“奴婢隻求陛下睡一個好覺”。
他想起她的命,還欠著陛下五年壽數,高起深深叩首。
“回陛下,是禦膳房新擬的方子。”
蕭隨沒有說話,他低頭望著那盞茶。
“禦膳房。”他重複了一遍。
“……退下吧。”
高起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內殿。
他沒有看見,陛下將那盞涼透的茶,一點一點,喝完了。
4.
蕭隨放下茶盞,他靠在椅背,望著窗外那株紅梅,六月不是梅開的季節,滿樹綠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
五年了,他等了五年,他沒有等到她的回音。
沒有等到她入夢,沒有等到她在天上對他笑一笑,沒有等到任何一絲,她還記得他的證據。
他不知道自己還在等什麼,也許隻是在等自己把該做的事做完,然後把這條命還給她。
可今夜,他忽然想睡一覺,不是為了歇息,是為了那盞茶,那盞茶的味道,讓他覺得她好像還在。
還在靖王府那間小小的書房裡,隔著燈火,靜靜望著他,還在他批完折子時,端一盞溫熱的茶,輕輕放在案角,還在他入睡前,替他掖好被角,在他眉心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他闔上眼,今夜,他決定睡覺。
高起值夜五年多年,從沒見過陛下亥時之前入寢。
今夜是破天荒,他跪在簾外,聽著內殿漸趨平穩的呼吸聲,他不知道那盞茶裡有什麼,不知道那清甜的味道為何讓陛下怔忡那麼久,不知道那個跪在他麵前、卑微得像一株牆角的草的女子,究竟是何來曆。
他隻知道,陛下終於肯睡了。
趙棠兒站在廊下最暗的角落,她望著乾清宮內殿那扇窗,一盞一盞熄了燈火,最後隻剩一片沉沉的、安穩的黑暗,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嘗出來,不知道他會不會問,不知道他若問了,高起會不會說出她的名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哪個結果,她想讓他認出那盞茶,又怕他認出來,認出茶,便離認出她近了一步,可他要怎樣才能相信,一個十八歲的、麵目全非的宮女,是他等了一千八百五十三天的亡妻?
她不知道,她隻是望著那扇漆黑的窗。
夫君,滿兒給你燉的茶,好喝嗎?你今夜睡得好嗎?還做噩夢嗎?
5.
翌日。
蕭隨醒來時,晨光已經透進窗欞,他很久沒有睡這樣久了,高起伏地叩首,哽咽著說“陛下龍體安康,是社稷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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