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儀式定在十月的一個晴朗的上午。
秦念提前一天到了北京,住在會務組安排的賓館裡。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窗戶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遠處高樓的輪廓。她把明天要穿的深藍色正裝從衣袋裡拿出來,掛在衣櫃裡,又檢查了一遍領口的徽章是否端正。然後她坐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開始寫新預研方案中還沒完成的那一章。
老韓敲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秦念在寫東西,歎了口氣。“秦總師,明天您要上台領獎,今天就不能休息一下?”
“休息什麼,又不是我去打仗。”秦念頭都沒抬。
老韓把一杯熱茶放在她桌上,在她對麵坐下來。“您緊張嗎?”
秦念停下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緊張什麼?”
“那可是國家科技最高榮譽。咱們科技界的最高榮譽。您就不緊張?”
秦念想了想,說了一句讓老韓哭笑不得的話:“我更緊張新方案寫不完。”
第二天一早,秦念換上正裝,把頭發梳好,別上徽章,對著鏡子看了看。鏡子裡的那個女人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比年輕時多了不少,但眼神和幾十年前沒有什麼區別——還是那樣平靜、專注、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她摸了摸口袋裡那把計算尺——鄭師傅的那把,她一直帶著,今天也不例外。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頒獎儀式在禮堂舉行。
秦念走進會場的時候,裡麵已經坐滿了人。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來之後,她沒有東張西望,隻是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等著。周圍的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翻看議程,有人在用手機拍照。秦念什麼都沒有做,隻是坐在那裡。
儀式的流程她事先已經知道了。領導致辭、宣讀獲獎名單、頒獎、獲獎代表發言、合影。她的發言稿準備了兩個版本,一個長的,一個短的。她打算用短的——上台鞠個躬,說幾句感謝的話,下來。她不是不會說漂亮話,是不想說。
輪到秦念上台的時候,她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上領獎台。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台下黑壓壓的全是人,她看不清任何一張臉,但她知道那些座位上有她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仰慕她的人、不了解她的人。
她從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手裡接過了證書和獎章。那雙手布滿了老年斑,但很溫暖,握得很緊。證書的封麵是燙金的,獎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台下響起了掌聲,很響,持續了很久。
秦念站在領獎台上,等掌聲漸漸平息。
然後她開口了。不是背稿子,是說她想說的話。
“這個獎,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整個工程所有參與者的。是在座的各位和我那些沒能在座的同事們的。我替大家領了,謝謝。”
她鞠了一躬,轉身走下了領獎台。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響、更久。坐在前排的一位老專家摘下眼鏡擦了擦,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旁邊的人沒聽清,但看他嘴型,像是在說“這老太太,真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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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念回到座位上,把證書和獎章放在膝蓋上,繼續安靜地坐著。旁邊的獲獎者側過頭來,小聲說了一句:“秦老師,您講得太短了。”
秦念看了他一眼。“該說的都說了。說多了,不值錢。”
頒獎儀式結束後是合影。秦念站在第二排,被人群簇擁著,攝影師喊“一、二、三”的時候,她沒有笑,隻是站得筆直。閃光燈亮了一下,畫麵定格。那張照片後來被放進了研究所的榮譽室,掛在重點工程的展板旁邊。照片裡的秦念表情嚴肅,目光看著鏡頭上方某個不確定的方向。
老韓後來看到那張照片,對秦念說:“您怎麼不笑一個?”
秦念說:“笑了也那樣。”
合影結束後是晚宴。秦念沒有參加。
她一個人走出了禮堂,站在台階上,看著長安街上的車水馬龍。十月的北京,天很高,雲很淡,遠處的西山在夕陽中泛著淡淡的紫色。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乾燥的、秋天的味道。
她站在那裡,把獎章從盒子裡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獎章不大,但很沉,金屬的光澤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金色。她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回盒子裡,又放進口袋,和那把計算尺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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