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半，隊伍開進上海特別市真如區核心鎮街。
晨霧早已散盡，陽光鋪在青石闆路上，反射出濕潤的光。這片屬上海轄區的滬西重鎮，已擠滿了從上海核心城區向郊野撤離的難民和前來布防的中央軍官兵，街上到處是擔架、丟棄的行李、茫然張望的臉。空氣裡有血腥味、藥水味，還有一絲戰爭將至的絕望。
老王茶館開在鎮口，五十五歲的老闆王有福是土生土長的真如人，他在門口支了個攤子，擺著一口大銅壺和幾十個粗瓷碗，不停給往來的中央軍官兵遞著免費的熱茶。他看著街上匆匆布防的士兵，心裡總忍不住想起民國二十一年的光景——那年日軍打進來，國軍將士拚了命守閘北，真如也成了戰場，街麵被炮火燒得焦黑，士兵們丟盔卸甲，滿臉的不甘和絕望。那畫麵刻在心裡五年，他日日盼著有支硬氣的隊伍，能守住上海，守住家門口的這片土地，可這盼頭，總像風中的燈，晃悠悠的沒個底。
直到他聽見那種腳步聲。
“咚……咚……咚……”
不是雜亂，不是疲憊，是整齊劃一、沉甸甸的，像巨人的心跳，震得青石闆路都在輕微顫抖。
王有福擡起頭，手裡的銅壺差點摔在地上。第一輛裝甲車轉過街角時，陽光正好照在鋼鐵車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燙到了手，卻渾然不覺。
他老婆從茶館裡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陽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泛著銀光，她也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支迎麵而來的隊伍。
鋼灰色的隊伍像一道鐵流，緩緩漫過青石闆路。皮靴踏在石闆上，兩千三百雙腳同時起落，震得茶館櫃檯上的一摞粗瓷碗輕輕碰撞，叮噹作響。陽光在他們整齊的隊列上流動，像是一條發光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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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班的南洋兵正經過茶攤。王有福顫抖著端起一碗茶，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的視線：“老總……喝茶……”
士兵（生化人下士）停下腳步，看了看粗瓷碗，又看了看王有福泛紅的手背，搖頭：“謝了老鄉，有紀律。”聲音平靜，帶著輕微的、軟糯的南洋口音。
然後他繼續前進，皮靴踏過石闆，一步，兩步，三步。陽光落在他挺直的脊樑上，勾勒出堅硬的輪廓。
王有福站在原地，碗裡的茶水晃出來，打濕了他打滿補丁的褲子。三秒鐘後，這個五十五歲的真如老戶突然轉身，衝進茶館，對兩個嚇呆的夥計嘶聲大吼：
“把店裡所有饅頭！所有雞蛋！所有臘肉——全搬出來！”
“不收錢！一個子兒都不要！”
“給這樣的兵——”他眼圈紅了，聲音在顫抖，“我老王傾家蕩產，都值！”
鎮子另一頭，滬江大學抗日宣傳隊從上海租界撤到真如區，見著布防的官兵，便舉著標語沿街遊行。三十多個學生，舉著“誓死保衛大上海”“一寸山河一寸血”的紙闆標語，唱著《義勇軍進行曲》。領頭的女生叫林晚晴，十九歲，白色襯衫，黑色裙子，短髮被風吹亂，陽光落在她汗濕的額頭上，泛著晶瑩的光。
他們已經在上海城區遊行了數日，見多了潰敗的消息，直到在這上海特別市真如區——這片淞滬外圍的防禦核心，遇上這支截然不同的隊伍，歌聲戛然而止。
學生們舉著標語，獃獃看著那支軍隊。裝甲車、鋥亮的機槍、筆挺的軍裝、年輕卻肅殺的臉——這些畫麵，他們隻在進口畫報上見過，在關於歐戰的新聞片裡見過。但這是中國軍人，是踏在上海土地上的中國軍人。
林晚晴感動、欽佩之情湧上心頭。她衝出隊伍，手裡攥著一麵自己縫的小國旗——粗糙，但在陽光下格外鮮顯眼。她跑到行軍隊伍旁，攔住一個南洋兵，把國旗塞到他手裡，手指止不住地抖。
那個兵很年輕，鋼盔下的眼睛漆黑，看向她時閃過一絲困惑。陽光落在他臉上，映出清晰的輪廓。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小旗，布料邊緣還有沒剪齊的線頭，陽光透過布料，照出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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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做了個讓所有人怔住的舉動——擡起右手，將小國旗鄭重地、仔細地，插在了胸前戰術背心的左側口袋。插好，還用手按了按，確保不會掉。
然後他擡頭，對林晚晴微微點了點頭。這是他第一個麵部表情變化——嘴角向上牽動了大概兩毫米，眼神裡的冰冷化開了一瞬，像陽光穿透雲層。
林晚晴的眼淚“唰”地下來了。她轉過身，對著同學們，聲音尖得破音：“他們接了！他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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