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座！黃浦江！日艦炮塔在轉動——指向我們！”
偵察兵撞進前沿觀察所，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鋼盔帶勒進下巴，汗水順著臉頰流下，在煤油燈光下閃著濕漉漉的光。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冷，是恐懼——那種麵對絕對毀滅力量的、無法抑製的恐懼。
觀察所裡，空氣瞬間凝固。
李國華手裡的鉛筆“啪”地折斷，斷茬刺進掌心，血滲了出來，他卻毫無知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了劉鐵錚身上。
劉鐵錚紋絲不動。
他站在觀察孔前，背對著所有人，窗外的火光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煤油燈昏黃的光暈裡，唯有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不是親眼所見，而是腦海裡驟然炸開的一片血紅。
出雲號巡洋艦六門二百零三毫米主炮已然鎖定目標，齊射倒計時還有五分四十五秒，兩百米範圍都將被炮火覆蓋，必須立刻撤到五百米外的安全區域。
冰冷的倒計時在心底跳動，劉鐵錚死死攥住野戰電話的手柄，手背青筋暴起，皮膚下的血管突突直跳。可他開口的聲音，依舊冰冷平穩，沒有半分慌亂。
“接各營連排！全線傳令——戰術轉進！吹轉進軍號，逐哨傳達，一刻不準耽誤！”
身旁的傳令兵立刻抓起軍號，尖銳的號聲刺破戰場的硝煙，傳遍了每一處陣地。
命令下達的瞬間，二樓樓梯口的陳阿水正趴在炸塌的隔牆後，手裡的MG34槍管燙得冒煙。遠處的轉進軍號驟然響起，走廊外傳令兵狂奔的嘶吼聲也隨之傳來。
他沒有半分遲疑，利落卸下滾燙的槍管，金屬管砸在地上，冒出裊裊青煙，如同一條垂死的毒蛇。
“撤！”
陳阿水嘶吼一聲，抓起槍身就往樓下沖，身後的七個戰士同時起身，沒有拖遝，沒有疑問，如同平日裡千百次訓練那般，動作整齊劃一，瞬間執行了命令。
一樓大廳裡，趙大剛背著一名重傷的新兵狂奔。新兵的左腿從膝蓋以下被炸沒了，撕破的軍裝胡亂包紮著傷口，鮮血還在不斷滲出。新兵哭著喃喃，說自己回不去了。
“閉嘴！腿沒了老子背你回家！”
趙大剛的吼聲剛落，身邊的戰士便快步傳來了轉進的命令。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隻是將背上的新兵往上顛了顛，速度更快地朝著樓下衝去，血水順著他的後背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闆上，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紅線。
八十米外的炮兵陣地上，四門一百五十毫米重炮的炮管還在發燙，炮身上布滿彈痕，駐鋤深深紮進泥土裡，像四頭不肯倒下的巨獸。
通訊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扯著嗓子喊出緊急轉進的命令，告知日艦艦炮還有五分鐘就要覆蓋陣地。
炮長眼中驟然一亮，這點時間，足夠完成撤離。
“起駐鋤！掛牽引！牽引車全速就位！”
他嘶吼著，聲音都被撕裂。三十二個炮兵瘋了一般行動起來，鐵釺撬動駐鋤，牽引掛鉤“哢嗒”一聲牢牢鎖死炮架，早已待命的軍用牽引車轟然啟動。沒有自毀，沒有捨棄，隻有教科書般標準的戰場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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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聲令下，牽引車黑煙滾滾，車輪飛速碾過泥土，四門重炮被穩穩拖走，炮管朝天，完好無損，朝著安全區域全速狂奔。陣地上隻留下深深的車轍，一門炮都沒丟，一門炮都沒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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