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門，被周斂從外麵輕輕推開。
他身後跟著兩個勤務兵，一人手裡捧著一個黑漆木盒，一人提著一個造型精巧的淡綠色紙盒，上麵印著繁複的金色花體字。
院子裡，小趙正提著水壺，小心翼翼地給幾盆快要凍死的蘭花澆水。看見周斂，他像是見了救星，又像是見了閻王，手一抖，水灑了一地。
“周……周副官。”
周斂的目光越過他，落在緊閉的正房門上。那扇門，像一張緊閉的嘴，透著死氣沉沉的拒絕。
“蘇先生呢？”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在……在屋裡。從早上起就沒出來過。”小趙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老錢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一把鍋鏟，臉上堆著愁苦的褶子。“周副官，您可來了。這都第四天了，蘇先生水米不進，老白先生開的藥也不喝。再這麼下去，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周斂的視線在那扇門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自己帶來的東西。
“大帥的命令。”他言簡意賅，“法蘭西商行新到的一批軍需物資，讓蘇譯官翻譯一下唱片封套上的法文說明。”
他說得一本正經，仿佛那淡綠色的紙盒裡裝的不是點心，而是炮彈的圖紙。
老錢和小趙麵麵相覷，不敢作聲。
周斂沒再多言，徑直走到門前，抬手，叩門。
叩，叩，叩。
三聲，不輕不重，帶著軍人特有的節製。
裡麵沒有回應。
“蘇先生，”周斂開口，聲音透過厚重的門板傳進去，“大帥有令，請您翻譯一份法文文件。”
死寂。
空氣裡隻有風吹過枯枝的蕭索聲響。
周斂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跟了霍驍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大帥對一件事，如此……拐彎抹角。
他再次叩門，力道重了幾分。
“蘇先生，請開門。”
良久，門裡終於傳來一絲微弱的響動。不是腳步聲，是某種東西在地上拖動的聲音。
門閂被拉開。
門開了一條縫。
蘇清晚站在門後，隻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她的眼睛，像兩口枯井，沉著黑色的、不見底的死水。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布旗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一直抵到下頜。整個人，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像。
她的目光落在周斂身上，又緩緩移到他身後勤務兵捧著的盒子上。
“周副官有事？”她的聲音很輕，像一口氣，風一吹就會散。
“大帥的命令。”周斂重複道，“這是法蘭西商行新到的物資，需要您翻譯上麵的說明。”
他側過身，讓勤務兵將東西呈上來。
黑漆木盒打開，裡麵是幾張厚重的黑膠唱片，封套上印著德彪西、拉威爾的名字，還有巴黎歌劇院的風景畫。
另一個淡綠色的紙盒，被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一排排精致小巧的圓形點心，五顏六色，像雨後的虹。一股甜膩的、帶著杏仁和玫瑰香氣的味道，瞬間在清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Laduree。
法蘭西最頂級的甜品。據說每一枚，都由專門的師傅手工製成，空運過來，價值不菲。
蘇清晚的視線在那盒色彩斑斕的點心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卻沒有任何笑意，隻有一片荒蕪的冰原。
“軍需物資？”她輕聲問，像是在問周斂，又像是在問自己。
周斂的心頭，莫名一跳。
“是。”他硬著頭皮回答。
“好。”蘇清晚點點頭，“東西留下，你們可以走了。”
她說完，便要關門。
“蘇先生，”周斂下意識地開口，“大帥說，希望您……能儘快完成。”
“我知道了。”
門“砰”的一聲，在周斂麵前合上，帶起的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發。
周斂在門口站了許久，才轉身離開。
老錢和小趙湊了上來，滿臉擔憂。
“周副官，這……蘇先生她……”
“看好她。”周斂隻留下三個字，便大步走出了西苑。
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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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麵。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兩隻盒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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