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未歇，反而更加狂暴。
雨點像無數細密的鋼珠，不知疲倦地砸在督軍府西餐廳的落地玻璃窗上，水痕蜿蜒而下，將窗外漆黑的夜色切割得支離破碎。
長條餐桌兩端，燭火在水晶燈罩裡不安地跳動。
空氣裡瀰漫著五分熟牛排的血腥氣，混雜著早已醒好的波爾多紅酒酸澀的味道，還有一股極淡的、如果不仔細分辨根本聞不到的硫磺味。
蘇清晚坐在霍驍左手邊。
那件用來遮掩傷口的軍大衣已經脫下，搭在椅背上。她身上是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一截修長蒼白的脖頸。背後的鞭傷在特製油彩和藥物的覆蓋下，暫時處於麻木狀態，但每一次呼吸，脊椎兩側的肌肉牽扯，仍舊會帶來針刺般的微痛。
這疼痛時刻提醒著她——就在半小時前，她剛剛在霍驍的文件堆裡，翻到了那個批準毒死她母親的印章。
那是督軍府的大印。
眼前這個正在優雅切著牛排的男人，血管裡流著殺人兇手的血。
“霍帥，這杯酒，敬您的‘第一師’。”
坐在對麵的男人舉起高腳杯。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自稱是南方革命軍的特使“宋先生”，專程來談停火協議。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為平整，虎口處卻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而非握筆。
蘇清晚沒有動麵前的酒杯。
她的目光落在“宋先生”身後的隨從身上。那是個身形佝僂的中年人，低眉順眼，雙手始終垂在身側，看起來毫無存在感。
但蘇清晚聽到了聲音。
噠、噠、噠噠。
那是手指輕輕敲擊大腿外側布料的聲響。
極輕，極快。
如果不通曉電訊密碼，這隻是無意識的緊張習慣。但在蘇清晚耳中，這單調的敲擊聲自動轉化成了一串緻命的字元：
三、二、一……
“翻譯。”霍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漫不經心的慵懶。他手裡的銀刀切開帶血的牛肉，鮮紅的汁水滲入潔白的瓷盤紋路，“問問宋先生，南方的荔枝熟了沒有。如果熟了，我不介意帶兵去摘。”
這是赤裸裸的戰爭威脅。
蘇清晚擡起頭，視線越過搖曳的燭光，對上宋先生那雙看似溫和實則陰鷙的眼睛。
她用法語開口，聲音清冷，像玉石撞擊冰麵：
“Il a dit que vos mains tremblent.（他說，你的手在發抖。）”
宋先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漂亮的“花瓶”會說出這樣的話。
蘇清晚並沒有停，她繼續用法語說道，語速極快，嘴角卻掛著一抹極其標準的、屬於外交場合的假笑：
“Et votre serviteur, il compte les secondes pour votre mort.（還有你的僕人，他在為你倒數死期。）”
這句話是對著霍驍說的。
雖然她用的是法語，眼睛看的也是宋先生，但她在賭霍驍能聽懂語氣中的異樣。又或者，她在賭這個男人的野獸直覺。
霍驍切肉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看蘇清晚，隻是將那塊滴血的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獵物的恐懼。
“哦？”霍驍吞下牛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終於擡起來，鎖死了對麵的兩個人，“宋先生聽起來不太高興？”
“哪裡，霍帥說笑了。”宋先生勉強維持著笑容，但額角的青筋已經微微凸起。
蘇清晚的手悄無聲息地握住了手邊的銀質燭台。
那燭台很沉，雕花繁複，底部甚至有些尖銳。
如果她現在不動手，霍驍大概率會死。那個隨從的站位是死角，正好卡在霍驍拔槍的盲區。
隻要霍驍死了，蘇家的仇就算報了一半。
另一半……
不行。
腦海中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霍驍死了，誰來壓製沈家？誰來讓她查清當年的所有細節？誰來當她向整箇舊時代復仇的刀？
更何況，她現在是霍驍帶出來的“機要秘書”。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這輩子隻能死在我手裡。
這個念頭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釺，貫穿了她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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