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的紅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走廊上的風卷著香奈兒五號香水味，直撲圓桌。沈佩玉踩著高跟鞋跨過門檻，身後跟著倆穿黑對襟褂子的保鏢。其中一個手裡拎著隻小牛皮箱，砸在波斯地毯上都沒個迴音。
“霍大帥這頓飯吃得真夠素。”她連正眼都沒給坐在側位的蘇清晚，徑直走到主位旁，把鱷魚皮手拿包往桌上一拍。
桌上的刀叉跟著跳了跳。皮埃爾手裡的紅酒杯停在半空，酒液晃出個紅圈。這法國老油條嗅覺靈敏，眼珠子早黏在那口皮箱上了。
“我聽前線說，驍騎軍連燒火棍都快配不齊了。”沈佩玉偏過頭，盯著霍驍那張隱在煙霧裡的臉。
她擡了擡下巴，保鏢立刻上前，拇指一摁。
“吧嗒”兩聲，銅扣彈開，箱蓋掀起。
一疊疊碼得方方正正的法郎，在包廂那盞西洋吊燈底下，反著油墨光。五十萬，一分不少。
“原價買斷。”沈佩玉從包裡夾出一張沈氏銀行的本票，指甲點在紙麵上，推向皮埃爾，“皮埃爾先生，現款結清。明天這批貨，我要看著它裝車上專列。”
皮埃爾喉結滾了滾。他幹倒賣這行當十年，最喜歡這種不把錢當錢的主。但凡走沈家的公賬，那就是名正言順的油水。
他剛要把手伸向那張本票，斜刺裡插過來一把吃牛排的餐刀。
刀尖不偏不倚，正好紮在支票邊緣的大理石桌麵上。
“嗡——”刀柄抖個不停。
蘇清晚捏著餐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指頭上的油星子。她沒看沈佩玉，而是沖皮埃爾換了口法文。
“接了這單，你下半輩子就去馬賽的監獄裡啃黑麵包吧。”
皮埃爾的手像被燙著似的縮回去。
沈佩玉聽不懂洋文，但看得懂法國人臉上退下去的血色。她柳眉倒豎，指著蘇清晚罵：“這裡有你說話的份？一個賣進府的玩意兒，也配看沈家的賬本？”
蘇清晚丟下餐巾。她這輩子聽過比這難聽百倍的話，早免疫了。
世上的道理往往很簡單。花錢買麵子的人，永遠不懂悶聲發大財的規矩。
“沈小姐，這錢要是進了裡昂信貸銀行的公賬，法國軍械局明天就會派審計員登門。”蘇清晚用中文重述了一遍，壓著嗓子，字字咬得極實，“把一批1916年報廢的膛線炮當新貨賣給遠東盟友，這叫商業欺詐。你想花錢買霍帥的好，也別拉著人家皮埃爾先生去斷頭台墊背啊。”
沈佩玉愣在原地，剛補過的口紅在僵住的麵部肌肉拉扯下有點卡粉。
蘇清晚沒搭理她，轉頭拿刀尖敲了敲皮埃爾麵前的高腳杯。
“玻璃杯發出的脆響，跟金條敲擊的聲音很像。皮埃爾先生，我給你指條活路。”她用刀身拍了拍那份壓在盤子底下的合同，“交易名目改一改。不叫施耐德野戰炮，叫‘待回爐廢舊鋼材’。廢鐵嘛，三折，十五萬法郎。”
皮埃爾的臉垮了下來。少賺三十五萬，比殺了他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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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笑了，手指在桌麵上畫了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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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三十五萬的差價，走私賬。”她盯著洋人的藍眼睛，壓低聲音，“兩車皮長白山紫貂皮，外加百年野山參。不走銀行，不上稅，全是你不記名的私產。到了歐洲黑市，這貨能翻幾倍，你心裡有數。”
這是赤裸裸的陽謀。
檯麵上的錢，那是公司的；台底下的貨，才是自己的。生意場上，沒人會為了東家去扛殺頭的罪，但所有人都會為了自己的口袋鋌而走險。
皮埃爾連半秒鐘都沒耽擱，一把將沈佩玉那張本票推了回去。
“沈小姐，我是個有原則的商人！這種來路不明的錢，我不能收！”洋人操著生硬的中文，義正辭嚴地喊了一嗓子。
沈佩玉差點咬碎一口銀牙。她看了看皮埃爾，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始終不發一言的男人。
霍驍靠在紅木椅背上，指間的火柴剛劃燃。火光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臉。他沒看沈佩玉，也沒看那一箱子錢，那雙眼睛死死釘在蘇清晚身上。
那是獵人看到一把好刀時才會有的目光。
“周斂。”霍驍終於開了口，嗓子被煙熏得發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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