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疾戰兵退出軍伍令，是三月初八從潭州發出的，沒幾天，三州都動了。
嶽州送來八十五個。
衡州送來六十六個。
大都是跟著去兩州的輔兵營輔兵和輜重營的輔兵。
潭州這邊最多。杜懷信的輜重營，工匠營幹輕活的都有不少。缺胳膊少腿的，瞎了一隻眼的，斷了幾根手指的，零零總總湊了六百三十二人。
蓋洪把所有人召集到校場上。
近八百人站在那兒，零零落落。有的拄著拐，有的被人扶著，有的空著一隻袖子在風裡晃。
蓋洪走到台前，站定。他目光從那一片人臉上掃過去，掃了很久。
“錢麻子。”
台下一個人應聲：“在。”
“伏牛山，左腿瘸。”
“王有糧。”
“在。”
“老鴉口，右胳膊斷。”
“趙老七。”
“在。”
“渡淮河，傷右眼。”
“張鐵。”
“在。”
“玄雲堡，斷右腿。”
蓋洪一個一個點下去，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場仗，一個傷。點到最後，台下已經有人開始抹眼淚。
蓋洪念完最後一個名字，擡起頭。
“少將軍說，一路上你們為安南軍拚命，現在你們該歇下了。”
趙老七在台下哭：“蓋將軍，俺要見少將軍 ，俺還能打仗，俺還能開路。讓少將軍留下俺等。”
隊伍中應和聲四起。
有人開始抹淚：“少將軍不要咱們了。”
蓋洪看著台下，沉默良久：“歇下來，不是不要你們，是給你們安排新差事，但安排新差事前，你們要先識字。識滿三百字者，安排新出路”。
又有人喊：“打了一輩子仗，這麼大年紀怎麼識到了那麼多？”
蓋洪聲音嚴厲：“拚命你們都不怕，識字就能要你們命？學不會就一直學，還是學不會，得問問某的鞭子答不答應。”
台下氣氛輕鬆了些。
第二天，那三個衡州來的老儒被請到大營。
他們站在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麵前，一個一個看過去。看了一會兒，中間那個老儒開口：
“諸位征戰千裡，落下殘疾，我等無以為敬。唯有教幾個字，略盡綿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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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有人笑了：“先生，俺這手都沒了，咋寫字？”
老儒看著他，緩緩說：“手沒了，眼還在。看字認字，不用寫。”
那人愣了一下。
老儒不再多說，讓人搬來一塊木闆，掛在牆上。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截炭條，在木闆上寫了一筆，又寫一筆。
一撇一捺。
“這個字，念‘人’。”老儒說，“一撇一捺，頂天立地，就是人。”
台下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盯著那個字看。
那人點了點頭，嘴裡念叨了幾遍。念著念著，咧嘴笑了。
“俺打了五年仗，今天頭一回知道‘人’字咋寫。”
旁邊幾個人也笑了。笑聲不大，但傳出去很遠。
老儒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笑。他忽然彎腰，朝台下作了一個揖。
那些人愣了一下，有人想還禮，老儒擺擺手。
石虎的大隊人馬從嶽州出發，走的是郭太初回潭州那條路。隻不過現在時節已換，春暖花開，田間地頭到處有人勞作。
黃浩站在營門口等著。見石虎下馬，把手上的橫刀揚了揚：“來，先過幾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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