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裴東來幾乎泡在了弘文館的藏書樓裡。
他每日早早到館，向鄭學士簡單問安後，便徑直紮進書堆。
淩楚偶爾會晃悠過來，興緻勃勃地與他談論幾句詩文，或抱怨某本古籍的註解陳腐不堪，沈括則永遠是一副嚴謹麵孔，偶爾路過，會駐足看他正在翻閱的書目，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淮陽王世子李峻又來過兩次，一次是借閱一本前朝樂譜，一次是帶來幾幅據說是新得的楊子華真跡，與淩楚等人在小軒品評。
他看到裴東來依舊埋首故紙堆，隻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裴東來心無旁騖。
他重點查閱了兩類典籍：一是歷代典章製度、特別是關於荒政、漕運、倉儲的記載，二是地理方誌、河渠圖說，尤其是黃河、長江水係及關中、河東、河南等地的地形水文記錄。
他發現自己這後世靈魂帶來的優勢，不僅僅是那些唐詩宋詞。
現代人的信息歸納方法、係統性思維，以及對數據和實證的潛在重視，讓他能更快地從蕪雜的古籍中提取關鍵信息，並嘗試進行初步的橫向對比和歸納。
例如，他將不同朝代應對水旱災害的措施列表比較，發現唐朝目前的常平倉製度雖好，但在跨區域協調和快速反應上仍有缺陷。
他又對比了幾種不同版本的黃河河道圖，結合方誌中的災異記錄，隱約察覺到某些河段改道和決口的周期性規律。
這些發現還很粗糙，但已經讓他興奮不已。
他每天晚上回家，都會將白天的心得整理成筆記。
這天下午，他正對著一幅前隋大業年間繪製的《關中渠堰圖》出神，試圖與記憶中的唐代關中水利工程進行對照，一個略帶沙啞、慢悠悠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裴正字對河渠之事，倒是上心。”
裴東來擡頭，見是沈括。
他連忙起身：“沈直學。”
沈括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則拿起那幅有些破舊的渠堰圖，仔細看了看。
“此圖繪製尚算精詳，不過大業年間所修諸多渠道，歷經戰亂，多有淤塞廢弛。本朝立國後，雖屢有修浚，然與圖中盛況相比，十不存五。”
裴東來心中一動，問道：“敢問沈直學，如今關中主要灌渠，存者幾何？每年清淤維護，所費人力錢糧，可有定例？與所灌田畝增產之利相比，是否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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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年輕人問得很具體，很實際，不像是隨便問問。
“裴正字倒是問到了點子上。”
沈括放下圖卷，語氣依舊平淡，但多了幾分講解的意味，“據工部與司農寺近年文書，關中現存較大灌渠十二條，中等三十餘條，小渠無數。每年春、秋兩季，需徵發沿渠百姓服‘渠役’清淤固堤，此為常例。所費無精確統計，大體由州縣攤派，或動用部分地方公廨錢。至於增產之利……”
他頓了頓：“風調雨順之年，渠灌之田比靠天田，畝產約增一到兩成。若遇旱年，則差異更大，甚至關乎收成有無。然具體到每一渠、每一段，利弊得失，並無詳細核算。地方官但求任內無大災、渠水通暢即可，少有深究者。”
裴東來若有所思。
這就是問題了。
龐大的水利工程，隻有籠統的有用概念，缺乏精細的成本效益分析和長期維護規劃，全依賴地方官的自覺和民間勞役，效率低下且難以持續。
他正要再問，淩楚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調侃：“子嚴兄，你又在這裡跟裴正字說這些枯燥的渠堰錢糧了？免得悶壞了年輕人！”
隻見淩楚端著兩杯茶走過來，遞給裴東來一杯：“來，裴正字，歇歇眼睛。我剛得了些好茶，嘗嘗。”
沈括微微皺眉：“子瀟，裴正字既關心實務，便是好事。治大國若烹小鮮，錢糧、河渠，正是小鮮之鹽梅，豈可輕忽？”
淩楚不以為然：“道理是這道理，可咱們這是弘文館，是讀書養氣、探討文章義理的地方。裴正字詩才天縱，正當涵養文華，將來以文章名世，方不負其才。整天琢磨這些俗務，豈不是本末倒置？”
他轉向裴東來，笑道：“裴正字，別聽子嚴兄的。昨日我讀到南朝謝朓的一首山水詩，其中‘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一句，與你《將進酒》中‘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氣象雖異，其澄明之境卻可堪對照，來，我們品評品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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