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倚月樓出來，夜風裹著河水的涼意，吹散了裴東來臉上因酒意而起的微紅。
崔明卻走三步退兩步，跟在他身側，一張嘴像開了閘：“東來！賢弟！親兄弟！你方才那首詞，真是……真是絕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你怎麼想出來的？你怎麼能想出這種東西來？”
韋康也緊緊跟在另一側，連連點頭，語無倫次：“我方才差點從二樓跳下去！我不是想尋死，我是太激動了！你沒看見樓下那幫人的臉，那綠綺姑娘，她眼眶都紅了！她可是倚月樓頭牌，尋常人彈斷十根琴弦她都未必擡一下眼皮！”
裴東來腳步未停，隻搖頭失笑：“不過是酒後胡言，二位兄長莫要再捧了。再說下去，我該飄到天上去了。”
“你本來就在天上！”
崔明一把拽住他袖子，眼睛亮得驚人，“你方才吟到‘我欲乘風歸去’的時候，我當真覺得你要飛走了！東來，你不是凡人吧？你是謫仙人吧？”
韋康倒吸一口涼氣：“明兄這麼一說，還真像！你看他那神態，那氣度，哪裡像咱們這等凡夫俗子？”
裴東來哭笑不得，停下腳步看著這兩位摯友：“二位兄長，我若是謫仙人，現下也該被貶滿一年了，早該適應凡塵俗世。你們莫要拿我取笑，我可要惱了。”
崔明這才訕訕住口，但眼神裡的狂熱崇拜半點沒減。
三人正說笑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喚：“裴正字！裴正字請留步！”
回頭一看，一個身著青布長衫、麵容清秀的年輕人氣喘籲籲追上來，拱手行禮：“學生乃國子監太學生陳子謙，方才有幸在倚月樓聽聞裴正字新作，驚為天人！鬥膽追來，隻為求教，裴正字，這首詞，可有題目？”
裴東來微微一愣。他還真沒想過題目。
裴東來笑著說道：“題目自然是《水調歌頭》！”
陳子謙眼睛一亮，連忙從袖中掏出隨身攜帶的筆墨簡牘，借著坊牆邊昏暗的燈籠光，一邊記錄一邊喃喃：“《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他記完，又擡頭，目光灼灼：“裴正字，學生鬥膽再問一句：此詞，可有寄贈之人？綠綺姑娘？還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是某位不便提名諱的貴女？”
裴東來失笑。
這是把他當成借詞傳情、暗通款曲的風流才子了。
“並無寄贈之人。”
他看著那年輕人熱切的眼睛，認真道，“月夜聽琴，心有所感，隨口而詠。若定要說贈予何人，便贈予今夜這輪明月，贈予所有離鄉之人，所有心中有憾、有盼、有不能圓滿之事的凡人。”
陳子謙怔住，細細咀嚼這幾句話，片刻後，深深一揖：“學生明白了。多謝裴正字教誨。”
他直起身，又忍不住補了一句：“此詞，必傳千古。學生何其有幸，竟能親耳聽聞！”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沒入夜色。
韋康望著他的背影，感慨道：“東來，你可知，這種太學生，平日裡眼高於頂，連咱們這些世家子弟都未必放在眼裡。方才他那般崇敬，可見你這首詞的分量。”
裴東來沒有接話。
他知道分量，也正因為知道，才更覺複雜。
三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坊門時，崔明忽然停下腳步，一臉嚴肅：“東來，我有一事相求。”
“明兄請講。”
“那首詞，我方才隻記了個大概，中間有幾處沒聽真切。”
崔明正色道，“你能不能再給我背一遍？慢一點，我要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記下來，回去謄抄十遍，裱起來掛在書房！”
韋康噗嗤笑出聲：“崔兄，你方才不是口口聲聲說聽得如癡如醉，怎麼這會兒又記不全了？”
“你懂什麼！”
崔明瞪眼，“那是太激動了！腦子全是‘明月幾時有’，後麵的就飄了！”
裴東來無奈，放慢語速，從頭吟誦了一遍。
崔明屏息凝神，逐字默記，韋康也跟著一起背。
記完後，崔明長舒一口氣，忽然正色道：“東來，說句實話。這首詩，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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