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去告？他們笑，說告什麼？那是韋家，那是王府，那是……”
他擡眸，“那是朝廷派下來的官。”
燈焰一跳。
魏徵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麵前這個麵色蒼白、眼窩深陷的年輕人，像看一塊剛出爐的鐵，還帶著灼人的溫度，卻已隱隱有了成器的模樣。
“你可知，”
魏徵緩緩開口，“這封奏疏呈上去，第一個被問罪的，不是韋家，不是淮陽王府，不是考功司那位郎中。”
裴東來垂下眼簾。
“是涇渠張堡段觀察使、弘文館正字、陛下親口贊過的‘人間可待’裴東來。”
魏徵一字一頓，“‘領朝廷俸祿，受陛下信重，卻暗地裡搜集百官陰私，意欲何為？’”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割肉。
“你答得上來麼？”
裴東來沉默良久。
“下官答不上來。”
他道。
魏徵沒有說話。
“下官隻知道，”
裴東來擡起頭，聲音很輕，卻像從胸腔裡硬生生挖出來的，“那些夜裡，下官蹲在竈房，聽著那些老農說話，手裡捧著他們塞過來的粗糧餅子……”
他頓了頓，喉間滾動了一下。
“下官想起自己那篇《論關中水利》。四策煌煌，陛下親贊，朝堂傳閱，下官自己也以為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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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被侵佔的渠口，還在那裡。那些剋扣工食的胥吏，還在那裡。那些每年都要替富戶頂名服勞役、年年告狀年年無果的貧戶，還在那裡。”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卻愈發沉。
“下官的策論，沒有幫到他們。”
燈焰無聲搖曳。
魏徵看著那封奏疏，沒有說話。
良久，他提起茶壺，往那隻粗陶盞裡重新注了熱水。
茶梗在水中沉沉浮浮，像他此刻的目光。
“老夫當年第一次彈劾皇子，”
他忽然開口，“寫奏疏寫了整整七日。”
裴東來靜靜聽著。
“寫完之後，在書房裡坐到天明，不敢呈。”
魏徵望著茶湯，似在自語，“那時想，此疏一上，輕則貶官外放，重則流放嶺表。妻兒如何？門生如何？此生抱負，又如何？”
他頓了頓。
“後來是天亮了。老夫站起來，腿麻得走不動路，扶著牆慢慢挪出門。家僕問去哪，老夫說進宮。”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不是不害怕。是怕著怕著，天就亮了。”
裴東來怔住。
魏徵放下茶盞，看著他的眼睛。
“你的天，什麼時候亮？”
裴東來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封奏疏，看著那些密密麻麻、沾著汗漬與墨跡的蠅頭小楷。
每一筆都是那個蹲在竈房門口的夜晚，每一劃都是那些老農提起亡故親人時渾濁的眼睛。
他想起那個說起父親累死在堤上的中年人，那人說完，抹了把臉，咧嘴笑道：“不過如今好啦，朝廷修渠還給錢糧咧！裴觀察那個法子，好！”
他不知道麵前這個年輕小吏，就是裴觀察。
裴東來也沒有告訴他。
他隻是把那人碗裡的粥添滿，說，是啊，會越來越好的。
可是能好嗎？
奏疏裡寫的那些人，那些事，還在那裡。
他的策論，他的觀察實錄，他的以工代賑，很好，很有用，確實幫到了人。
但那些更深的、更老的、盤根錯節幾十年的東西，動不了。
除非有人敢寫。
除非有人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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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東來緩緩站起身，向魏徵深深一揖。
“下官的天，大約還沒亮。”
他直起身，將那封奏疏重新卷好，收入袖中，“但下官想試試，先掌燈，再等天明。”
魏徵看著他，許久，點了點頭。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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