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站起身，低頭看著裴東來。
“老夫不後悔寫了那封勘察實錄。”
他道，“隻是後悔當時太年輕，以為交了實錄便盡了責。”
他看著裴東來案頭那捲《溝洫誌》，聲音低緩：“你比老夫當年，走得更遠。”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向自己的書案。
裴東來望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著那盞尚有餘溫的茶。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
兩儀殿。
百官分列，肅靜無嘩。
禦座之上，李世民的目光掠過殿中諸人。
韋濟站在隊列中段，麵色如常，隻是下頜微擡。
淮陽王李道宗，李峻的父親、戰功赫赫的宗室元老，今日竟也破例上朝，一身親王服色站在宗親隊列之首，眉目低垂，看不出喜怒。
吏部考功司郎中於謙，站在隊列末位，官袍下擺微微顫動。
李世民收回目光，落在禦案那封奏疏上。
“《諫關中水利推行八弊疏》。”
他開口，聲音不高，殿中卻霎時落針可聞，“弘文館正字裴東來所呈。諸卿都看過副本了？”
無人應答。
“房玄齡。”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房玄齡出列：“臣在。”
“你掌尚書省，總攬六部。此疏所言八弊，涉及工部、戶部、吏部、京兆府、宗正寺，你說說，當如何處置？”
房玄齡沉默片刻，擡起眼簾。
“回陛下，”
他的聲音溫和而平穩，“臣以為，當先遣員複核。”
殿中微微騷動。
複核，那就是承認奏疏所言事出有因，而非妄加攀誣。
韋濟麵色微變。
李道宗依然低垂著眼簾，隻是握著朝笏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複核之後呢？”
李世民問。
房玄齡道：“若複核屬實，當按裴正字所請，私占渠口者，限期拆除；工食賬目者，張榜公示；宗親勛貴者，與齊民一體應役。”
一體應役四個字落在大殿上，像石子投入靜水。
宗親隊列中有人低咳一聲。
李世民看向那人：“淮陽王，你有話要說？”
李道宗緩緩出列，行至殿中。他已年近六旬，鬚髮花白，脊背卻依然挺得筆直，那是戰場上磨出來的骨氣，卸不下，也折不斷。
“陛下，”
李道宗的聲音蒼老而低沉，“臣有三問。”
“說。”
“第一問，”
李道宗擡起眼簾，“裴正字奏疏中所言王府三處田莊‘分毫不出渠役’，臣不否認。但臣想問，宗親特免之製，是高祖皇帝開國時所定，還是太宗皇帝登基時所改？”
殿中驟然一靜。
這是擡出先帝與當今皇帝祖製來壓人。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一動，尚未開口，另一道蒼老的聲音已從隊列中響起：“淮陽王此問，老夫來答。”
魏徵出列，步履從容。
他行至李道宗身側，麵向禦座，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如斧鑿刀刻：“宗親特免之製，確是高祖皇帝開國時所定。然高祖定此製時，關中渠堰多為前隋遺存，灌田不足今日三成。彼時宗親田產寥寥，特免無損於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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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轉向李道宗，目光直視：“貞觀八年，關中灌田較武德年間增四倍有餘，而宗親勛貴占田之數，增何止十倍？陛下屢次下詔均田止兼並，然宗親勛貴仗特免之名，不出一役、不納一錢，反與齊民爭水，敢問淮陽王，此是高祖皇帝開製定製之本意否？”
李道宗麵色鐵青。
殿中無人敢出一聲。
魏徵轉身，麵向禦座，撩袍跪倒：“陛下，祖製不可輕廢，亦不可泥守。關中水利，國之大計。裴正字所請‘宗親勛貴與齊民一體應役’，非違祖製，實補祖製之未備。臣請陛下，準此議先行試點，以觀後效。”
他說完，叩首。
殿中死寂。
李道宗站在那裡，朝笏在手中攥得咯吱作響。
韋濟麵色發白。
於謙的官袍下擺，抖得更厲害了。
房玄齡垂眸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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