擡起頭，看向魏徵。
魏徵迎著那目光，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那封奏疏，戴胄看了四遍。”
他道，“今早他在政事堂遇見老夫，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裴東來若隻知參人，不過是一介狂生。但他那七條建議，條條落在實處，條條是為朝廷補漏、為百姓謀利，此人，值得留。’”
裴東來怔住。
魏徵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戴胄此人，老夫共事二十年，從沒聽他誇過任何晚輩。”
他放下茶盞，看著裴東來，“你是第一個。”
裴東來垂眸，沉默良久。
“下官惶恐。”
他輕聲道，“下官隻是把該說的話說了，該做的事做了。當不起戴尚書如此謬讚。”
“該說的話說了，該做的事做了。”
魏徵重複這幾個字，“你以為很容易？”
他沒有等裴東來回答，徑自道：“你可知，韋家那三處渠口，京兆府五年之內查過兩次？”
裴東來擡頭。
“貞觀九年一次，貞觀十二年一次。兩次都查出了侵佔屬實，兩次的勘驗文書都遞到了京兆尹案頭。”
魏徵的聲音不高，“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看著裴東來：“你知道為什麼？”
裴東來沒有答。
魏徵替他答了：“因為沒人敢把這事捅到禦前。韋家是百年世家，姻親故舊遍布朝堂。京兆尹不敢得罪，戶部不敢深究，宗正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等著別人出頭，結果誰也沒有出頭。”
他頓了頓。
“直到你這個從九品正字、入仕不過數月、在朝中無根無基的年輕人，蹲在張堡段的竈房邊上，捧著一碗粗糧粥，聽那些老農絮絮叨叨講了幾十夜的舊賬。”
“然後你寫出來，呈上去。”
魏徵看著裴東來，目光裡有審視，也有難以言說的複雜：“老夫年輕時，以為自己敢於直諫，是膽識過人。後來年歲漸長，才慢慢明白，那不隻是膽識。那是一種鈍。”
“‘鈍’？”
“鈍到不怕疼，鈍到不怕死，鈍到……”
魏徵頓了頓，“鈍到你以為自己是在做正確的事，直到許多年後回頭再看，才驚覺當年那把刀，割傷過多少人。”
他放下茶盞，聲音低了下去：“你那封奏疏，割傷了韋家，割傷了淮陽王府，割傷了於謙和他的滿門親族。韋家那孩子在你院門口哭，你看見了；於謙被扶出兩儀殿時腿軟得站不住，你也聽說了。”
他看向裴東來：“疼嗎？”
裴東來沉默了很久。
“疼。”
他低聲道，“下官寫完那封奏疏那夜，握著筆，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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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下官想起韋康從前說過，他爹常年在外做官，一年見不上幾麵。他對著月亮，就想，他爹此時也在看這輪月嗎？一個人在任上，有人照顧起居嗎？身體可還好？”
“這些話，他沒處說。隻有那夜喝酒，喝醉了，才敢講。”
魏徵靜靜聽著。
“下官那時想，”
裴東來擡眸，眼眶微紅，“若下官那一筆寫下去，他往後對著月亮，會不會更難過？”
“可下官更怕……”
他停下，喉間滾動了一下。
“怕那些沒有月亮可看的人。”
“怕劉三那個說起亡兄時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竈膛火光的老河工。他四十年沒有討回的公道，下官一封奏疏，能幫他討回來幾分？”
“怕那些蹲在竈房門口、絮絮叨叨講舊賬的老農。他們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有人肯聽、肯寫、肯往上遞。”
“下官怕他們等來的，又是一句‘查無實據’。”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在膝上的手。
“下官疼。韋康疼，於謙的家人也疼。可下官更怕。怕這疼白疼了。”
魏徵看著他，良久不語。
燈焰在兩人之間靜靜搖曳，將兩道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你那封奏疏，”
魏徵終於開口，“老夫看了四遍。”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隻是說：“第二遍，老夫在想，若當年老夫也有你這份‘鈍’，如今會是何等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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