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那七個人,官府簿子上記的是‘病故’。病故,懂不?不是累死的,是病死的。病死,不用賠錢。”
裴東來端起茶杯,飲了一口。
茶已涼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錢裕:“錢員外,那些差額,追繳得如何了?”
錢裕精神一振,從案頭取過另一冊卷宗:“戴尚書親自督辦的。刑部、大理寺、戶部三部會審,已經審出七個人,四個是當年經手的胥吏,兩個是已經緻仕的京兆府官員,還有一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是於謙的妻弟。當年那些錢糧,有一部分是通過他的手洗出去的。如今人已經被刑部收押,正在審。”
裴東來微微點頭。
“那於謙呢?”
錢裕嘆了口氣:“於謙還在停職待勘。他那個位子,考功司郎中,多少人盯著。就算最後定罪不重,這個位子也回不去了。”
他看著裴東來,欲言又止。
裴東來替他說了:“你是想問,我當初寫那封奏疏時,知不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錢裕沒有否認。
裴東來沉默片刻。
“知道。”
他道,“但某更知道,若某不寫,劉三的兄長,就永遠是‘病故’。”
錢裕怔住。
良久,他端起茶壺,給裴東來重新斟了一杯熱茶。
“裴校書,”
他輕聲道,“這杯茶,某敬你。”
裴東來接過來,一飲而盡。
從值房出來,錢裕一直送到衙署門口。
“裴校書,”
他低聲道,“往後在戶部,有任何事,儘管來找某。某雖位卑,但在這度支司,多少還有幾分薄麵。”
裴東來拱手:“多謝錢員外。”
錢裕擺擺手,忽然想起什麼,湊近一步:“對了,韋家那位郎君,韋康今日一早也遣人送了信來,說是他父親請裴校書明日晚間過府一敘。裴校書可知道?”
裴東來點頭:“知道。”
錢裕看著他,欲言又止。
裴東來問:“錢員外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錢裕猶豫片刻,壓低聲音:“裴校書,某多一句嘴,韋家那三處渠口,雖說拆了,勘驗文書也遞上去了,但韋濟這人,某共事過。他麵上溫和,心裡有數。他請你過府,是真感謝還是另有他意,某說不好。裴校書自己多留個心眼。”
裴東來心頭微暖,點頭道:“多謝錢員外提點。”
錢裕拱手作別,轉身回了衙署。
裴東來獨自站在戶部門口,望著正午的日光,心中默默盤算。
韋濟請他過府,會是什麼場麵?
他想起韋康那日在他院門口哭得稀裡嘩啦,想起韋濟送的那方舊硯,想起魏徵說的“韋家一百三十年,每一步都戰戰兢兢”。
也許,有些事,該當麵說清楚。
他正要邁步離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裴校書留步!”
裴東來回頭,見一個年輕小吏從戶部裡麵追出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裴、裴校書,”
他喘著氣,“戴尚書遣人傳話,說請裴校書過府一敘,若是方便的話,今日午後便去,他在府中候著。”
裴東來一怔。
戴胄?
那位不苟言笑、以嚴苛著稱的戶部尚書,請他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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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又道:“戴尚書還說,請裴校書務必帶上那方‘人間可待’。”
裴東來心中一動。
又是那方端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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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請回復戴尚書,裴某午後就到。”
戴府在崇仁坊南側,與崔明家隻隔兩條巷子。
裴東來到時,剛過午時三刻。
府門不大,青磚灰瓦,樸素得不像三品大員的宅邸。
一名老僕已在門口候著,見他來了,恭恭敬敬引他入內。
穿過兩進院落,來到一處僻靜的書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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