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欽陵被押下去時，那雙眼睛還死死盯著城頭。
可裴東來沒看見。
他正在程咬金的軍帳裡，被灌得七葷八素。
“來！再喝一杯！”
程咬金舉著酒碗，滿臉通紅，“老子打了二十年仗，頭一回見有人靠一張嘴把敵軍主將說吐血的！就沖這個，你得再喝三碗！”
裴東來扶著腦袋，連連擺手：“程將軍，某真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
程咬金一把摟住他的脖子，硬把酒碗往他嘴邊送。
蘇定方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裴諫議，你就喝了吧！程將軍這酒，不喝就是不給他麵子！”
裴東來被灌得暈頭轉向，正想求饒，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個傳令兵衝進來，單膝跪倒，“啟稟程將軍，前線急報！”
程咬金放下酒碗，眉頭一皺：“說！”
傳令兵喘著粗氣：“吐蕃殘部退守白草甸以西三十裡，據險而守，拒不投降。我軍追擊時，將士們出現不適，頭暈乏力，呼吸困難，已有三百餘人倒下！”
程咬金騰地站起來：“什麼？！”
蘇定方的笑容僵在臉上。
裴東來心頭一凜，酒醒了大半。
高原反應。
他怎麼會忘了這個！
白草甸以西三十裡，已經是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
唐軍將士大多來自關中平原，驟然登上高原，身體根本承受不住。
程咬金大步衝出帳外，裴東來和蘇定方緊隨其後。
天色微明，城外一片混亂。
一隊隊唐軍將士被擡回來，麵色青紫，嘴唇發白，大口喘著氣。
隨軍郎中們忙得腳不沾地，卻根本顧不過來。
李靖站在高處，麵色凝重。
程咬金衝過去：“大將軍！怎麼回事？！”
李靖沒有回頭，隻沉聲道：“高原瘴氣。”
他頓了頓：“老夫低估了這高原的厲害。”
裴東來站在他身側，望著那些被擡回來的將士，心頭沉甸甸的。
他想起後世讀過的史書，唐軍與吐蕃作戰，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吐蕃人，而是這要命的高原反應。
程咬金急得團團轉：“那怎麼辦？撤？不撤？就這麼僵著？”
李靖沉默良久，緩緩道：“不能撤。撤了，前功盡棄。贊普中軍雖敗，可主力尚存。若給他們喘息之機，不出三個月，他們又能捲土重來。”
程咬金瞪眼：“那也不能讓將士們去送死啊！這鬼地方，走兩步就喘，怎麼打？”
兩人僵持不下。
裴東來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他看著遠處那片蒼茫的高原，看著那些被擡回來的將士，看著李靖緊鎖的眉頭和程咬金漲紅的臉。
他忽然開口：“李將軍，程將軍，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兩人同時看向他。
裴東來深吸一口氣，迎著那兩道目光：“某知道一種法子，能讓將士們適應這高原。”
李靖眼睛一亮：“什麼法子？”
裴東來沉默片刻，緩緩道：“分批輪換。”
“分批輪換？”
程咬金撓頭，“什麼意思？”
裴東來指著遠處那片高原：
“高原瘴氣之所以厲害，是因為人從低處驟然登上高處，身子受不住。可若能先在海拔低一些的地方駐紮幾日，慢慢往上走，一步一步適應，就能大大減少倒下的人。”
他頓了頓：“我軍可將將士分成三批。第一批，在海拔兩千米處駐紮三日，再上一千米，再駐三日。如此反覆，半月之後，便可適應這三千裡的高原。”
李靖聽完，沉默良久。
程咬金撓著頭，似懂非懂：“這……這能行嗎？”
李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驚喜，有欣慰，也有一絲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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