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漸漸有了籍貫，有了家人，有了故事。
蘇定方跪在那裡，淚流滿麵。
裴東來站在原地，望著那些七嘴八舌的將士，望著那些拚命回憶的臉，望著那些被一點點拚湊起來的名字。
他忽然轉身，大步走向不遠處臨時搭建的帳篷。
那裡有紙，有筆。
他坐下來，研墨，鋪紙，提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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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跡落下，第一個名字：“張狗子，隴右道秦州人。父早亡，有母盲，有妹年十二。貞觀十四年冬，戰死於鬆州城外總閘。年二十一。”
他寫完，擡起頭，看著帳篷外那片蒼茫的雪原。
那個叫狗子的人，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的名字，被他記下來了。
一個，兩個，三個……
帳篷外，那些將士還在拚命回憶，拚命補充。
帳篷裡，裴東來一字一字，把那些名字寫下來。
寫到手腕發酸，寫到墨盡三次，寫到夜色降臨。
程咬金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放在他案頭。
“小子，歇歇吧。”
裴東來搖搖頭，繼續寫。
程咬金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
“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他忽然開口，“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裴東來筆下不停：“什麼樣的？”
程咬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輕聲道：“把死人都記下來的。”
他頓了頓：“以前打仗，死就死了。埋了，立個木牌，寫上名字。過幾年木牌爛了，就什麼都沒了。”
裴東來擡起頭，看著他。
程咬金也看著他，那雙銅鈴般的大眼裡，有淚光閃爍：“你小子不一樣。你小子要把他們記下來，記在紙上，記在碑上，記在詩裡。”
“老子替他們謝謝你。”
他忽然站起身，向裴東來深深一揖。
裴東來慌忙站起來扶住他：“程將軍！使不得！”
程咬金掙開他的手，執意行完了這一禮。
直起身時，他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有淚，也有光：“行了。你繼續寫。老子去給你熱湯。”
他大步走出帳篷。
裴東來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然後他坐下，繼續寫。
一夜無眠。
天亮時，裴東來終於寫完了最後一筆。
那一疊紙，厚厚的，像一塊碑。
他捧著那疊紙，走出帳篷。
雪原上，三千將士列隊而立。
李靖站在最前麵，程咬金站在他身側，蘇定方站在人群中，眼眶紅腫，卻挺直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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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東來走到碑前，站定。
他看著那些將士，看著那些臉，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某昨晚，寫了一夜。”
他把那疊紙高高舉起：“這裡頭，有三百七十二個名字。有名有姓的，二百一十六個。沒有名字的，一百五十六個，現在，都有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
裴東來繼續道：“這些名字，有的是你們想起來的，有的是你們補充的。某隻是替你們寫下來。”
“可還有一千多個，某寫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他們叫什麼，從哪裡來，家裡還有什麼人。沒有人知道。”
人群中一片寂靜。
裴東來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可某知道一件事。”
“他們和你們一樣，是大唐的將士。”
“他們和你們一樣，死在鬆州城外的那場仗裡。”
“他們和你們一樣……”
他眼眶微紅，聲音卻穩穩的：“該被記住。”
他轉過身，麵向那塊石碑。
晨光初透，灑在那些名字上，灑在那些佚名上，灑在那塊青石上。
他展開那疊紙，一字一字，念起來。
“張狗子，隴右道秦州人。父早亡，有母盲，有妹年十二。”
“王二牛，關內道寧州人。家中有田五畝，有妻有子。子年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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