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聲音清朗，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誠。
“往後您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別總在大門口敲門，跟個外人似的。我有的時候睡得死，怕聽不見。”
朱元璋握著那把帶著體溫的銅鑰匙，心頭猛地一顫。
一股酸澀而又溫熱的感覺，瞬間衝上了鼻腔。
他是富有四海的皇帝。
這天下的城池、宮殿，哪一處不是他的？
哪一扇門，敢擋他的駕？
可唯獨手裡這把小小的銅鑰匙，分量重得讓他有些手抖。
這是信任。
是家人的接納。
在這個小院裡，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隻是一個有家可歸的老頭。
“好……好。”
朱元璋低下頭，借著打水的動作，掩飾住眼角的微紅。
“那爹就不客氣了。”
“這就對了嘛。”
朱立咧嘴一笑，轉身走向簡易的廚房。
“今兒不做油膩的了。我看您昨天消化不太好，今早咱喝小米粥，還有我自己醃的小鹹菜，再給您煮兩個雞蛋。”
不一會兒，飯菜上桌。
熱氣騰騰的小米粥熬得金黃濃稠，上麵漂著一層厚厚的米油。
白白胖胖的肉包子，皮薄餡大。
還有兩個剝得光溜溜的白煮蛋。
朱元璋確實餓了。
他在朝堂上發了一通火，又訓斥了幾個不開眼的言官，這會兒早就飢腸轆轆。
他端起碗，也不怕燙，呼嚕呼嚕地大口喝著。
一口粥，一口包子，吃得毫無形象，甚至有些狼吞虎咽。
腮幫子鼓得高高的，像個囤食的老鬆鼠。
朱立坐在一旁，細嚼慢咽地吃著，眼神裡卻透著一絲心疼。
“老爹，您慢點吃。又沒人和您搶。”
他遞過去一塊乾淨的手帕。
“這粥燙，傷胃。”
朱元璋咽下嘴裡的食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接過手帕擦了擦嘴，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
“習慣了，改不了嘍。”
老人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
“當年跟著皇爺打仗的時候，哪有這麼安穩的日子？”
“行軍打仗，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有時候埋鍋造飯，飯剛熟，敵人的騎兵就衝過來了。”
朱元璋用筷子敲了敲碗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時候，能抓起一把熱飯塞進嘴裡，就算沒白活。吃得慢了，那是真會餓死的，甚至做個飽死鬼都難。”
朱立聽得入神。
他雖然有係統的歷史知識，但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哪裡比得上眼前這活生生的敘述來得震撼。
這老頭，看來是真的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您辛苦了。”
朱立輕聲說道，又給朱元璋剝了一個雞蛋，放進他的碗裡。
“現在太平了，往後您想吃多少，都有。”
朱元璋看著碗裡的雞蛋，心中更是慰藉。
這孩子，心善，孝順。
若是允炆那孩子能有這一半的真心，他又何必那般操心？
想到朝堂上的煩心事，朱元璋的眼神又變得深邃起來。
他這次出宮，除了想來看看朱立，其實還有考校的心思。
昨天這孩子對朱允炆的評價一針見血，讓他驚為天人。
今日，他想再試試這孩子的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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