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阿諾完成了國子監的課業,心頭有些莫名的煩悶,便想獨自出門走走。懷恩坊的街道在午後顯得頗為寧靜,陽光透過行道槐樹新綠的葉子,灑下斑駁光影。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覺又走到了坊內那家他常去的「清音茶館」。阿諾喜歡這裡,尤其喜歡聽說書先生講那些波瀾壯闊的英雄傳記。儘管故事裡的英雄永遠是炎族俊傑,但那份跨越族群的勇氣、智慧與擔當,依然能讓他心潮澎湃。
今日茶館裡人不多,說書先生端坐檯上,講的卻非英雄史詩,而是一則頗為新奇的神話傳說。故事說的是一個家徒四壁的孝子,為給病母買藥,日日不輟,上山砍柴,其誠心終於感動上蒼。天降神仙,引少年遊覽了一番瓊樓玉宇、仙山妙境,讓他領略了逍遙極樂。臨別時,仙人手指山間一塊頑石,頃刻點石成金,贈與少年。少年欣喜若狂,持金下山,母親得救,皆大歡喜。
阿諾聽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對這類傳說向來持疑,即便是族中關於兵主再臨的預言,他也更傾向於視其為凝聚人心的古老訓誡,而非必然降臨的神跡。 藏書多,.隨時享,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正神遊間,身側忽地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小友,聽得入神。依你之見,這故事裡的神仙,是好是壞?」
阿諾轉頭,見鄰桌坐著一位老道士。道人鬚髮皆白,麵色卻紅潤如嬰孩,一雙眼睛清澈含笑,正捋著長須望他。阿諾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個好神仙。解人危難,賜人富貴,怎能不好?」
老道士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隻道:「可你或許不知,那神仙點化的金子,不出一日便會復歸頑石。屆時,藥鋪老闆平白虧損,那孝子母子,恐怕又要陷入困頓,甚至背上騙財惡名。如此,神仙還算好人麼?」
阿諾怔了怔,眉頭微蹙:「這……或許是神仙久居天上,不諳人間煙火,未慮及此等後果?」
「哦?」老道士眼中笑意更深,語氣卻愈發悠遠,「那麼,故事若還有後續呢?那少年將奇遇傳揚出去,原本的荒山頓時被求仙訪道之人踏破。人們在山頂建起宏偉廟宇,香火鼎盛,日夜祭祀那『顯靈』的神仙。神仙藉此浩蕩信力,功德圓滿,順利重返天界高位。而那少年,則成了廟中第一位虔誠信徒,自此青燈黃卷,侍奉神像,再未歸家探望老母。這般結局,小友又覺如何?」
阿諾徹底愣住。他隱約感到老道士話中有話,並非單純探討故事。他沉吟片刻,順著這顛覆性的思路想下去,一股寒意漸漸爬上脊背:「若真如此……那這一切,豈非成了一個精巧的圈套?神仙以他人錢財買得孝子感恩,再借孝子之口,引來人潮香火,自身未付一絲一毫,卻收穫了信仰與功德,安然脫身。而那少年……他最初的孝心與努力,反倒成了他人攀升的階梯,最終連本心都迷失了,忘卻了最初想要守護的親情。」
「孺子可教。」老道士孫亦仙撫掌輕笑,目光湛然,似能洞徹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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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心中疑竇叢生,忍不住傾身追問:「道長究竟是何人?與小子講這故事,莫非另有所指?」
老道士——孫亦仙坦然道:「貧道孫亦仙,雲遊至此。之所以與小友贅言,實是不忍見故事重現,明珠蒙塵,故來提點那故事裡的『少年』一二。」
「少年?」阿諾心頭一震,「道長何意?我與那故事中的少年,有何相似之處?」
孫亦仙目光直視阿諾,仿佛能穿透六年光陰,看到他初入帝都時的模樣:「小友乃巫鄉烈山部少主,客居帝都,已逾六載。繁華蝕骨,溫柔銷魂,不知這二千多個日夜過去,小友心中,可還惦念著南疆群山,可還記得歸鄉之路?」
阿諾神色一肅,背脊挺得筆直,斬釘截鐵道:「我是烈山部的阿諾!從未有一日敢忘故土親族!歸鄉之念,刻於骨髓,豈是這帝都繁華所能磨滅?」
「善!」孫亦仙眼中掠過一絲讚許,旋即又化作淡淡慨嘆,「如此,倒是貧道多慮了。小友靈台清明,未迷本真,甚好,甚好。」他頓了頓,似在斟酌,又道:「今日擾了小友清聽,貧道身無長物,唯知小友天賦異稟,根骨非凡。便傳你一套粗淺的導引靜心之法,或可助你滌除塵慮,抱元守一,在武道上更進一步,權當賠禮罷。」
言罷,不等阿諾回應,孫亦仙雙眸之中忽有金光微綻,並非淩厲刺目,而是一抹溫潤澄澈、直透神魂的光暈,瞬間映入阿諾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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