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11年開春起,吳娜開始四處尋訪各類號稱能通靈、通陰陽、接引亡魂的玄學有關的所有人。
最初隻是聽聞城郊道觀有老道能測算亡人近況,她一早坐車趕過去,焚香卜卦,隻求問一句羅宇凱在另一個世界是否安穩。
老道一番模棱兩可的說辭,收走數百卦金,事後吳娜反複回味,才察覺通篇空話,沒有半點有用信息,可彼時深陷思念的她不願清醒,自欺欺人把幾句安慰當成真話。
嘗到“玄學寄托思念”的甜頭後,吳娜的欲望慢慢變大,不再滿足占卜問詢,一心想要通靈相見,親眼再見羅宇凱。
在民間口口相傳的小道消息裡,但凡哪裡出現“通靈神婆”“過陰大師”“出馬大仙”不管路途遠近、鄉鎮偏僻,她立刻收拾行李動身奔赴。
六年時間,足跡遍布本省大大小小縣城、偏遠村鎮,踏過深山道觀、鄉村破廟,前前後後接觸過百餘名自稱通曉陰陽的大師。
這些騙子精準拿捏吳娜痛失摯愛、執念深重的軟肋,刻意共情賣慘,先用暖心話語寬慰她的喪戀之苦,再編造各類通靈方案漫天要價。
有人謊稱可以開陰陽眼,一次開眼收費上萬,聲稱開完眼夜裡便能看見已故之人。
吳娜掏空大半積蓄交錢後,所謂“開光法事”不過是香灰兌水胡亂塗抹眼皮,整夜守在屋內,眼前隻有漆黑夜色,半點魂魄蹤影全無;
有人兜售招魂符、招魂擺件,號稱貼身佩戴七日便能托夢相見,一套法器動輒幾千,最後不過是批發市場幾塊錢批發的劣質飾品;
更有甚者編造折壽招魂術,宣稱耗費自身修為接引亡魂現世,分階段收取法事費用,分三次騙走吳娜僅剩的存款,最後人去樓空,聯係方式儘數拉黑。
六年之間,吳娜上班積攢的全部存款、父母斷斷續續接濟的生活費,陸陸續續被騙得一乾二淨。
昔日清秀明媚、眉眼帶笑的年輕姑娘,在日複一日的奔波、被騙、失望、自我內耗裡迅速憔悴。
身形日漸瘦削,眼下常年掛著厚重青黑,麵色蒼白無血色,眼神空洞渙散,往日靈動的光彩徹底消散。
身邊親友輪番苦口婆心規勸,閨蜜數次上門,拿著新聞裡揭露玄學騙局的報道勸她醒悟:
“娜娜,世上沒有通靈招魂,人死不能複生,那些大師全是騙子,羅宇凱是戍邊英雄,魂歸山河,你好好活著才是對他最好的念想,別再白白糟蹋錢財、消耗自己了。”
吳父看著女兒頹廢模樣,偷偷抹淚,一遍又一遍勸說她回歸正常生活,放下虛妄執念。
可所有勸說儘數石沉大海。
吳娜心裡清楚大概率上當受騙,可每次聽聞新的通靈人選,依舊控製不住奔赴的腳步。
對她而言,玄學不是迷信,是絕望人生裡僅剩的精神寄托。
哪怕一萬次被騙,隻要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能夠再見羅宇凱,她就願意奔赴。
無數個漫漫長夜,她獨坐燈下,對著合照低聲傾訴日常。
絮絮細數四季變遷:“宇凱,天冷了,邊關風雪大,你會不會冷?我又去找大師了,還是沒能見到你,我真的太想你了。”
閒暇時她搜集大量民間玄學古籍、陰陽傳說,窩在出租屋裡通宵翻看,沉迷輪回轉世、魂魄隨行的故事,固執相信心念至深便能衝破陰陽阻隔。
六年光陰匆匆而過,2016年冬季來臨,一場暴雪席卷周邊地市,氣溫驟降。吳娜聽聞鄰市偏遠鄉鎮有一位遠近聞名的“過陰大仙”能引亡魂現身,揣著從親友處臨時借來的最後一筆生活費,冒雪坐長途客車趕過去。
一番裝神弄鬼的法事過後,大仙卷走她身上僅剩的全部錢款,借口出門取法器一去不返。
大雪漫天飛舞,天色擦黑,吳娜身無分文,被困在陌生小鎮街頭。
雪花落滿肩頭,冷風穿透單薄外套,絕望鋪天蓋地襲來,她靠著街邊路燈立柱緩緩蹲下,壓抑許久的委屈和無助化作淚水混著雪水滑落。
她這一刻真的是絕望了,她躺在冰天雪地,也許這樣睡過去,她就會遇見她心愛的人。
也許是湊巧,也許她命不該絕。
手機震動,早已經凍的僵硬的手指,劃下了接聽。
那邊是羅宇桐焦急的聲音:“嫂子,嫂子你在哪裡?我剛才不小心睡著了,我哥,我哥讓我給你打電…電話…嫂子…嗚嗚嗚…你說我哥……”
吳娜乾澀的嗓子,發出沙啞的聲音道“我,我想你哥了……”
電話那頭趕緊道:“嫂子!嫂子你別這樣!你來我學校!我有個同學,我有個同學老家有個妹妹!年紀不大!都說她看的很好,你…你來!咱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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