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寒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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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冬，遼沈戰役尾聲。
長白山餘脈，一處無名高地。雪下得正緊，北風卷著冰碴子抽在臉上，像刀割。霍勁光時年二十七歲，已經是東北野戰軍某主力團的副團長，此刻正蹲在臨時挖掘的散兵坑裡，舉著繳獲的日軍望遠鏡觀察對麵山頭。
他身旁趴著的是團部參謀吳守義，比他大兩歲，白淨臉，戴一副斷了腿用麻繩拴著的眼鏡。兩人是同鄉，一起從河北滄縣走出來，從冀中平原打到東北。
“勁光，”吳守義的聲音在風雪裡發顫，不是因為冷，是另一種更深的寒意，“師部命令……是要咱們在這兒守到明天拂曉？”
“嗯。”霍勁光沒放下望遠鏡，鏡片上結了一層薄霜，“大部隊在包抄廖耀湘兵團的殘部，咱們是釘子，釘死了，口袋才能紮緊。”
“可咱們隻有一個加強連……”吳守義抹了把鏡片上的雪，這個動作他今天重複了十幾次，“對麵至少一個營，還有重機槍。我剛才看見他們往山腰拖東西，像是迫擊炮。”
霍勁光終於放下望遠鏡，轉過頭看他。年輕時的霍勁光臉龐棱角分明，眉毛濃黑，眼睛在風雪中亮得嚇人——那不是狂熱，是一種淬過火的冷靜：“守義，你怕了？”
“不是怕！”吳守義急聲辯解，但聲音裡的虛誰都聽得出來，“我是說……是不是請示一下，哪怕給兩門迫擊炮也好。咱們連一挺重機槍都沒有，就幾挺歪把子……”
“沒有炮。”霍勁光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全團的炮都在主攻方向。咱們的任務就是死守，用命填，也得把高地占住。”
他拍了拍吳守義的肩膀，力道很重：“去檢查二排的陣地。告訴弟兄們，子彈省著用，手榴彈留給衝鋒的。咱們背後三十裡就是野戰醫院和後勤縱隊，退一步，鄉親們就得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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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守義張了張嘴，鏡片後的眼睛躲閃著。他想說點什麼，也許是求情，也許是別的什麼，但最終隻是咽了口唾沫，貓著腰往陣地側翼跑。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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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敵人的試探性進攻開始了。
第一波是火力偵察，迫擊炮彈零星砸在陣地前沿。霍勁光趴在主陣地的一塊岩石後麵，耳朵被爆炸震得嗡嗡響。他大聲吼著調整火力點，聲音在風雪和爆炸聲中撕扯。
“機槍！三點鐘方向，壓住！”
“二排長！帶你的人從左側迂回，打他側翼！”
戰鬥在半個小時後進入白熱化。國民黨軍發現守軍火力不強，開始組織整排規模的衝鋒。雪地被踩成泥漿，不斷有人倒下，鮮血在白雪上洇開刺目的紅。
吳守義所在的側翼陣地壓力最大。敵人似乎看出這裡火力較弱，集中了兩個排猛攻。手榴彈在戰壕內外爆炸，泥土和雪塊劈頭蓋臉砸下來。
“參、參謀！”一個新兵蛋子哭喊著爬到吳守義身邊，手裡抓著一支打光了子彈的中正式步槍，槍托上沾著不知是誰的血，“沒、沒子彈了！”
吳守義自己的駁殼槍也隻剩最後兩發。他環顧四周，陣地上還能動的不到十個人，而且多半帶傷。遠處，又一群黑影在雪幕中蠕動上來，鋼盔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崩斷了。
是求生的本能？還是積累已久的恐懼？後來吳守義自己也說不清。他隻覺得耳朵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風聲、爆炸聲、慘叫聲，全都褪去，隻剩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咚，像催命的鼓點。
他看見霍勁光在主陣地那邊揮舞著手臂喊什麼，嘴一張一合，但聽不見一個字。
他做出了選擇。
“撤……撤到第二道防線！”吳守義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快！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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