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雲龍轉過身，看著他。
“當年在戰場上，我也怕。怕打不贏，怕兄弟們死。但怕沒用。怕也得打，怕也得衝。衝上去，打過了，就不怕了。”
李建國抬起頭。
“您也怕過？”
“怕過。”李雲龍說，“第一次上戰場，聽見槍響，腿都軟了。但看見兄弟們往前衝，我也衝上去了。衝上去，就不怕了。”
李建國看著他。父親站在窗前，背光，看不清臉。但他能感覺到，父親在看著他。
“現在也一樣。”李雲龍說，“怕，就好好學，好好練。學好了，練好了，就不怕了。”
李建國點點頭。他拿起刮刀，繼續刮。沙沙沙，沙沙沙。
田雨納完一隻鞋底，拿起另一隻。她看了看李雲龍，又看了看李建國。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納。噗噗，噗噗。
十一
夜裡九點，荒地。
月亮很好，圓圓的，亮亮的。照在地上，白白的。地已經下完種了，踩實了，平平的。孫德勝一個人在地裡走，從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到這頭。他蹲下，用手扒開土，看了看。種子在裡麵，小小的，黑黑的。他蓋上土，用手壓實。
他站起來，看向天。天藍藍的，星星亮亮的。沒有雲，一絲雲都沒有。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到地頭，他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裡。是李雲龍。
“老李？”
李雲龍轉過身。
“睡不著，來看看。”
孫德勝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看著那片地。二十畝，光禿禿的，平平的。在月光下，灰灰的。
“能出嗎？”孫德勝問。
“不知道。”李雲龍說。
“下了多少種子？”
“白菜五斤，蘿卜三斤。”
“要是出不來，就全糟蹋了。”
“糟蹋就糟蹋了。總得試試。”
孫德勝不說話了。他掏出煙袋，裝了一鍋煙，點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在月光下，淡淡的。
“老李，你說，這日子什麼時候能好？”
李雲龍沒回答。他看著那片地，看了很久。然後他說：
“不知道。但總會好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人在。”李雲龍說，“人在，地就在。地在，種子就在。種子在，苗就在。苗在，希望就在。”
孫德勝抽著煙，想著這句話。想了一會兒，他點點頭。
“也是。”
兩個人站在地頭，誰也沒說話。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地上，照在那片剛下種的地上。靜靜的。
遠處，廠區的燈還亮著。機器聲隱隱約約傳過來。還有豬叫聲，細細的，遠遠的。
孫德勝抽完那鍋煙，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
“走了。”
“嗯。”
孫德勝走了。李雲龍還站在那裡。他看著那片地，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用手摸了摸地。地是乾的，熱熱的。他抓起一把土，土從指縫裡漏下去，細細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往回走。
十二
清晨五點，一九五九年七月七日，農曆六月初二，星期二。
李建國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出裡屋。田雨已經在灶台前了。鍋裡煮著粥，灶台上擺著三個窩頭。
她把那個多的窩頭用紙包好，遞給李建國。
“給小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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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九十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