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年十月的江寧，一場秋雨剛過，兩江總督衙門後宅的臥房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藥味。曾國藩半靠在鋪著兩層棉墊的藤椅上，身上裹著厚夾襖，即便如此，仍能看出他身體的虛弱 —— 顴骨高聳，臉色是久病後的蠟黃，連擡手翻頁的動作，都顯得格外吃力。案幾上堆著寥寥幾份公文，旁邊放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熱氣裊裊，卻驅不散房間裡的沉悶。
“大人，漕運局的急報，” 親兵輕手輕腳走進來，將一份封皮印著 “加急” 二字的公文遞到案上，聲音壓得極低，“淮安段糧船遇了淺灘，二十艘船堵在河道裡，漕運總督那邊問，要不要調民夫去疏通。”
曾國藩點點頭，示意親兵把公文遞到眼前。他眯著眼睛，借著窗邊微弱的天光，逐字逐句地看，時不時停下來咳嗽兩聲，咳得胸口微微起伏，嘴角溢出一絲淡淡的血色，他卻隻是用帕子悄悄擦去，沒讓親兵看見。“淮安段…… 淺灘……” 他低聲重複著，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著，“讓漕運局先派熟悉水路的老船工去探探，看看淺灘的淤沙有多厚。要是淤得淺，就調附近州縣的民夫，用竹筐挑沙；要是淤得深，再從江寧派挖泥船過去 —— 別等，越等越誤事，北方還等著冬糧呢。”
親兵剛要退下，曾國藩又補充道：“告訴漕運總督，民夫的工錢要給足，每天按五十文算，管兩頓飯，別讓百姓白受累。” 這話他說得格外鄭重，像是怕對方忘了 —— 當年辦湘軍時，他就吃過 “欠餉” 的虧，如今處理政務，最記掛的就是底層百姓的生計。
接下來的半個月，曾國藩每天隻處理兩三件緊急公文，其餘的都交給幕僚趙烈文、薛福成代為批閱。可隻要涉及漕運、賑災這些關乎百姓生計的事，他總要親自過目。十一月初，安徽廬州府遭了水災，淹了十幾個州縣，知府的賑災奏疏遞到江寧時，已是深夜。曾國藩剛喝完葯躺下，聽到 “賑災” 二字，立刻讓人把奏疏拿來。
“廬州…… 淹沒良田兩千多畝，百姓缺糧……” 他看著奏疏，眉頭越皺越緊，轉頭對守在一旁的曾紀澤說，“你去把藩庫的賬本拿來，看看現在能調出多少糧食和銀子。” 曾紀澤知道父親的脾氣，不敢怠慢，趕緊去取賬本。
賬本拿來後，曾國藩翻到 “存糧” 一頁，手指在 “江寧倉存糧八千石” 的數字上停住：“調四千石糧去廬州，再撥三千兩銀子，讓知府先搭粥棚，別讓百姓餓死。另外，讓廬州附近的州縣，接收一部分災民，給他們安排些活計，比如修河堤、補城牆，用工錢換糧食，這樣既救了災，又修了工事，一舉兩得。”
曾紀澤一邊記錄，一邊忍不住勸：“父親，您身體不好，這些事讓趙先生他們處理就行，您該多歇歇。” 曾國藩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百姓遭了災，等不得。我是兩江總督，要是連他們的死活都不管，那這個官還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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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曾國藩又沒睡好。他想起道光年間，自己在家鄉湘鄉遇到的旱災，百姓們啃樹皮、吃觀音土的慘狀，心裡就像被針紮一樣疼。天剛亮，他就讓人把安徽的賑災章程抄錄下來，發往兩江各州縣，叮囑他們 “遇災要早報、早救，別等災情擴大了再動手”。
到了十二月，曾國藩的咳嗽更重了，有時連說話都費勁。漕運局送來的 “冬糧轉運清單”，他沒法親自看，就讓曾紀澤念給他聽。當聽到 “今年冬糧比去年多運了三千石，臘月十五就能到京” 時，他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好…… 好啊，北方的百姓，今年能過個安穩年了。”
可笑著笑著，他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比以往都厲害，帕子上染了不少血。曾紀澤趕緊扶他躺下，要去叫大夫，卻被曾國藩拉住：“別去…… 我沒事，歇會兒就好。你把漕運清單收好，等明年春天，再讓漕運局把河道檢修一遍，免得再出淺灘。”
那段時間，兩江的官員和百姓都知道，總督大人是在 “帶病理政”。有州縣官來江寧述職，想當麵彙報工作，曾國藩卻讓他們把報告遞上來，說 “不用見麵，把事說清楚就行，別耽誤你們回地方辦事”；江南製造局的馮焌光想彙報新機床的進展，曾國藩也隻讓他寫份簡報，叮囑 “好好造機器，別總惦記著來江寧，工廠的事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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