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三月初五（公曆 1872 年 4 月 12 日），南京秦淮河畔的碼頭邊，晨霧還沒散盡，空氣裡帶著春日江水的濕潤涼意。載著曾國藩靈柩的漕船 “安福號” 靜靜停靠在岸邊，船身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桅杆上掛著的白色喪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無聲訴說著肅穆與哀傷。
辰時三刻，隨著老親兵李忠一聲低沉的 “起錨”，四名身著孝服的水手合力轉動絞盤，沉重的船錨緩緩離開水麵，濺起的水花在晨霧中劃出一道細碎的銀線。曾紀澤扶著船舷，望著岸邊漸漸後退的人群，眼眶通紅 —— 那裡站著曾國荃、趙烈文、俞樾，還有江南機器學堂的學生、江南製造局的工匠，以及無數自發前來送行的南京百姓，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舍。
“父親，咱們回家了。” 曾紀澤對著船艙內的靈柩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靈柩被穩穩地安放在船艙正中，周圍鋪著厚厚的稻草與棉被，那本翻舊的《論語》就放在靈柩旁，彷彿父親隻是尋常小憩，隨時會醒來翻開書頁。
漕船順秦淮河緩緩駛入長江，江麵豁然開闊，風也比內河大了許多。李忠站在船頭，手裡握著趙烈文交給他的路線圖，時不時擡頭望向江麵 —— 他跟著曾國藩二十多年，曾多次隨其沿長江往返，對這條水路的每一處險灘、每一段水流都了如指掌，可這一次，他心裡卻格外沉重，隻盼著能平安將靈柩送回湘鄉。
“李大哥，前麵就是燕子磯了，水流變急，得讓水手們把穩舵。” 負責掌舵的老船工王師傅高聲提醒道。燕子磯是長江南京段的一處險地，江麵窄、水流急，過往船隻稍不留意就可能撞上礁石。李忠趕緊應聲，親自走到舵旁，幫著王師傅調整船舵方向，又讓兩名士兵守在船舷兩側，密切觀察江麵情況。
漕船小心翼翼地駛過燕子磯，剛進入開闊水域，岸邊突然傳來一陣隱約的哭聲。曾紀澤探頭望去，隻見江邊的高地上，站著十幾位穿著粗布衣裳的農民，手裡捧著香燭，朝著漕船的方向深深鞠躬。李忠認出他們是去年南京水災時，受過曾國藩賑災恩惠的農戶，沒想到他們會特意趕來送行。
“這些百姓，倒也是重情重義。” 李忠感慨道。曾紀澤默默點頭，想起父親生前常說 “百姓心中有桿秤”，此刻才真正明白，那些看似平凡的百姓，或許記不住官員的官爵與功績，卻會永遠記得誰真正為他們辦過實事。
四月中旬，漕船抵達安慶。按照預先規劃，這裡要停靠一天，補充淡水與糧食，同時讓護送人員稍作休整。安慶知府早已帶著衙役在碼頭等候，卻沒有搞迎送排場，隻是讓人把準備好的糧食、蔬菜和淡水送上船，又悄悄遞給李忠一封書信，說 “這是安慶百姓自發籌集的兩百兩銀子，雖不多，卻是心意，希望能幫著大人順利返鄉”。
李忠把銀子交給曾紀澤，曾紀澤看著銀子，想起父親 “不可收受百姓財物” 的遺願，猶豫片刻後，還是讓李忠把銀子退了回去，隻收下了糧食與淡水。“告訴知府大人，多謝百姓的心意，隻是先父一生清廉，斷不肯收受百姓財物，還請他將銀子分給安慶的窮苦人家，也算替先父盡份心意。” 曾紀澤對李忠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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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船在安慶停靠的當天，安慶城裡的百姓也自發地聚集到碼頭附近，有人送來剛烙好的餅，有人提著熱水壺給護送人員倒熱水，還有的孩子拿著自己畫的畫，貼在船舷上，畫上歪歪扭扭地寫著 “曾大人一路走好”。曾紀澤站在船邊，看著這些樸實的百姓，淚水又忍不住落了下來 —— 父親的一生，或許有過爭議，有過遺憾，卻用實實在在的行動，贏得了百姓的真心。
離開安慶後，漕船繼續沿長江逆流而上，前往漢口。這段水路比之前更為艱難，不僅水流湍急，還時常遇到暗礁與淺灘。有一次，漕船行至九江段的 “亂石灘”，突然被一塊暗礁卡住，船身劇烈晃動，靈柩也跟著輕微震動。李忠趕緊讓人放下小船，帶著工匠和士兵下水查看，又雇了當地的縴夫，用繩索拉住漕船，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將船從暗礁上拖開。
“還好靈柩沒事，不然我真沒法向曾家交代。” 李忠擦著額頭的汗水，心有餘悸地說道。工匠仔細檢查了靈柩，發現隻是固定靈柩的麻繩有些鬆動，重新綁緊後便無大礙，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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