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們是血脈至親。師父所言不錯,他不是狼,而是身上的確有西域人血脈。
認親以後陛下待他算是無微不至,他也一點點卸掉了防備,心底的護城河退了一丈又一丈,坍縮到了棗核大小,但這個時候,母妃死亡的真相,卻如榔頭般飛來正中他鬼迷心竅的腦門。
親情夢也清醒了。
皇室哪有什麼真的天倫。
他信了皇帝的甜言蜜語,被哄著差點兒成了彩衣娛親的小醜。
神祉躬腰,目視軟椅上萎靡不振的荀瞻司,薄唇掀動,耐心地問:“玉璽呢?”
他果然是要玉璽,果然是想要黃袍加身!
荀瞻司的身體重重地一彈,幾乎立時又要咳出血來,胸膛急促起伏,“孽子,你休……休想咳咳!”
神祉並不同他廢話,吩咐左右,“帶上來。”
皇帝不知他要帶個什麼東西上來,睜大了眼睛,看著太極殿外一身玄甲的左玢,懷中抱著一名三尺長的奶娃步入內殿,他的胳膊,比小兒的肚子還粗,他的拳頭,比小兒的腦袋還大,令人毫無懷疑,他但凡箍緊了手臂,輕而易舉地便能讓小兒窒息而亡。
荀瞻司頓時真氣出了血:“神祉!”
他甚至都不願再叫一聲他親口取的“荀遺玉”之名。
神祉耐心終要告罄,最後一次重複:“玉璽呢?”
“你,你簡直……”
“阿耶想說我,簡直什麼,是人麵獸心,喪心病狂,還是禽獸不如?我並不想殺皇長孫,如果你現在說了,我會留他一條命。他的命,是在阿耶你的手裡攥著的,你來選。”
皇帝無可奈何,終於齒冷地發笑,眼皮坍落蓋住了下瞼。
“何勿用,去拿傳國玉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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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祉就在殿中,征用了皇帝平日批閱奏折的那方金龍大案,在書案後提筆濡墨,一連寫下了三道詔書,待何勿用將玉璽拿來,於詔書上一一加蓋。
荀瞻司閉上了眼。
玉璽他得到了,傳位詔書也蓋印了,自己這個太上皇,怕是就隻有引頸等死,任由他發落處置。
神祉將幾道詔書折好之後,他那了無生趣的阿耶,已經蜷縮於椅中,畏死等死著了。
他嘲弄地卷起嘴角,“阿耶的毒是皇後與太子所下,我知你不信。我對你的江山,還有你的這方玉璽一點興趣也無。至於弑父,我也沒那種癖好。”
荀瞻司終於睜開了眼,他的目光緩緩下移到神祉手中的詔書。
“你不信也罷,”神祉把詔書合攏在一塊攥著,起身下了玉階,“我會讓太醫來為你治疾的,希望阿耶活得久長。”
神祉揣著詔書到了母妃生前所住的弘恩殿,她死後,荀瞻司在這裡立了一塊靈位,用作他扮演深情的工具和接受懺悔的渠道。
靈牌前,神祉從懷中取出其中一道寫滿了荀瞻司、皇後與太子前愆的罪己詔,將這道加蓋了玉璽的罪己詔,燒給了在天有靈的母妃。
羽林軍把控宮禁,金吾衛戒嚴長安,被血染紅的太極殿廣場早已被清理了出來,大亂之後便是大喪,禮部的一乾屍位素餐的酒囊飯袋,早就屁滾尿流地滾進了太極殿,聽候陛下差遣了。
荀瞻司死氣沉沉地躺在圈椅裡幾乎一個都說不出,拂了拂手指。
三省協同禮部調度,撐起了國喪下的大湯朝局,先治喪,再穩固人心,至於陛下這邊,太醫署自醫正上全部待命,為陛下拔毒。
神祉在弘恩殿,給母妃燒了許多書信與紙錢,待天色入夜,宮內沒有燃燈,火光舔舐紙錢,明明滅滅地打在他疲倦的麵孔上,在地麵拉長了椅背上頹鬱靡廢的身影,那團孤岑的黑影看起來,就如靜謐舔舐傷口的獨狼。
杭忱音轉了七彎八拐終於尋到弘恩殿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
殿內焚紙的銅爐鋪著一層炭料,火焰仍在溫柔狂舞,似乎也想要去撫一撫梨木椅裡的人影,可他的身旁是幽暗噬人的深淵,光焰無法觸碰半點,才一接觸,便被震開。
明暗交織的弘恩殿裡,充斥著紙錢燃燒的嗆鼻的氣息。
杭忱音踏著闃寂向他走近,腳步聲落在空曠的弘恩殿內,梨木椅中的人,搭在扶手上的修長的指節一瞬繃得極緊,滲出暗處不可見的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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