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緩緩走回禦座,沒有急著坐下,而是抬起手,極輕極輕地撫過龍椅。
指尖劃過之處,那禦座上的諸天星紋次第亮起,旋即又黯淡下去。
“所以,朕早早就讓聞仲一邊布局佛界,滲透諸佛,削弱信仰;一邊監察三界,揀選可用之材,鞏固天庭根基。”
“同時,這些年朕也儘量少插手三界諸事。朝政大體,能放則放;地方事務,能不管就不管。”
“不是朕懶政怠政,而是朕要避免自己突然抽身之日,整個三界體係轟然崩塌。與其讓三界事事倚仗朕一人,不如早早放手,讓各部、各州、各司都學會自己運轉。”
“乃至於前些時日,朕甚至將自己已經煉化的三界權柄,紛紛賜下。”
眾人這才後知後覺,將這萬千年來的種種異樣,一件一件地與玉帝方才那番話對上了號。
怪不得陛下多年來甚少插手政務,大小朝會多由四禦八部分擔,自己則深居簡出,如神龍見首不見尾。
怪不得三界之內多少積弊,陛下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各方勢力明爭暗鬥。隻要不掀翻桌子,他從來不親自下場。
朝野上下猜測紛紜,有說陛下修為到了瓶頸,需得靜心參悟,無暇俗務;
有說陛下得了大道法門,要做減求空,抹去自身;
有說陛下深得黃老真傳,垂拱而治,無為而無所不為;
更有甚者,說陛下是刻意放權,要看清眾臣工的忠奸賢愚。
種種猜測,傳得有鼻子有眼,卻從未有一樁得到過證實。
如今陛下親口說出真相,反倒比所有猜測都更加駭人。
陛下這一局,到底布了多遠,多久?
太白金星回過神來,道:
“陛下,您布局三界,臣等今日始知,實乃天人之智,非臣等所能揣度。但臣有一問,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他抬起頭,直視玉帝。
“為何是……蘇元?”
這一問,正是殿中所有人的心聲。
對啊?
為何是蘇元?
論修為,他不過大羅金仙巔峰,半步準聖,在在座諸位麵前尚差著境界。
論資曆,他飛升至今不過三千餘年,在場的老狐狸們,哪個不是活了萬萬年?
論出身,他雖與慈航有親,卻終究不是三界根正苗紅的仙道世家。
論根基,他在天庭雖有些黨羽,可跟那些萬年大族、上古宗門比起來,不過是小打小鬨。
論功績,他辦過的差事,樁樁件件確實漂亮,可天庭裡麵,有誰不是替朝廷立過汗馬功勞的?
玉帝緩緩落座,看著眾人,不答反問:
“太白,那你來說說,若朕倘若有一天真不在了,這個三界之主,該由誰來做?”
這話問得極為誅心,禦前議儲,自古以來都是臣子避之不及的忌諱。
可太白金星毫無懼色,他這一生,對三界,對天庭,有公無私,也從不怕人說閒話。
他略微思忖,道:
“臣竊以為,陛下若真不在三界,娘娘修為高絕,威儀天成,足以橫壓三界眾生,亦可為三界之主。”
太白此言有理有據,王母娘娘與玉帝同列尊位,論修為、論資曆、論威望,皆是三界頂尖,若玉帝真個退位,王母便是最名正言順的人選。
可還不等玉帝開口,王母自己先笑了起來。
她轉過頭,看著玉帝,目光裡沒有了平日裡的戲謔或威儀,隻餘下一片似水柔情,語氣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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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未分之時,我便與陛下於先天之先誕生,相伴遨遊鴻蒙。”
“後來僥幸得師尊點化,在紫霄宮修道,又入主天庭,曆封神大劫,至今已不知年月。”
“無數年都這麼過來,倘若有一天陛下不在三界了,妾身又何必獨活於世?”
她轉過頭來,看著太白,笑了笑。
“太白,三界之事,你卻不必再指望我了。”
殿中眾人心頭齊齊一震。
眾人誰也沒想到,素來爽利剛強,不弱於人的王母娘娘,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他若不在,妾身必不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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