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明殿內，蘇元的冰棺直挺挺扔在大殿正中。
殿內氣氛顯得無比詭異。
倒不是蘇元跟玉帝起了衝突，殿裡劍拔弩張、殺氣騰騰。
恰恰相反。
而是蘇元進來的時候，通明殿就是這般樣子了。
通明殿頭頂那片星河，本是玉帝以莫大神通凝練而成，鋪展如畫，星輝如瀑，氣象萬千，一進去便覺自身渺小如塵。
此刻那些星辰卻亂作一團，北鬥七星歪七扭八，南鬥六星黯淡無光，紫微垣更是塌了半邊，星輝如流水般從裂縫中傾瀉而下，潑灑在殿中，將整座大殿映得忽明忽暗。
腳下雲霞翻湧如沸水，一浪一浪地往上湧，把殿中的玉案、銅鼎、香爐攪得東倒西歪。
就連殿柱上盤繞的金龍，此刻都無風自動，龍目之中凶光閃爍，竟像是在掙紮。
滿殿杯盤狼藉，酒壺滾落，杯盞碎裂，
而玉帝就坐在禦座上，冠冕歪到一邊，發絲散亂地垂在額前，一手拎著酒壺，正自顧自地往嘴裡倒。
蘇元不是貿然而來，而是在心裡打好了腹稿才敢來的。
自己在南瞻部洲聽到“天命難違”心中便已大概有數了。
逼著玉帝回去的，多半不是聖人，而是天意。
所以自己備下這口冰棺，打算抗棺死諫。
第一句要義正詞嚴，第二句要情真意切，第三句要擲地有聲。
他甚至連語氣和停頓都設計好了，先聲奪人，一鼓作氣，把玉帝逼到牆角，再教他人定勝天，以解文殊困局。
結果衝進通明殿之後，蘇元扛著冰棺，站在殿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預想過很多種情形。
玉帝暴怒，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大逆不道；
玉帝冷笑，跟他打太極，說些“朕自有安排”的場麵話；
或者壓根見不到玉帝，隻留一尊龍椅；
甚至玉帝直接出手，把他連人帶棺材轟出通明殿，他都想到過。
唯獨沒想到，玉帝連眼都沒抬，隻是自顧自喝著酒。
這下有點尷尬了，蘇元輕手輕腳地把冰棺放下，儘量不讓棺底磕著地磚，發出聲響。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乾咳了一聲。
這一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顯得格外突兀。玉帝這才慢慢抬起眼來。
蘇元倒吸一口涼氣。
從沒見過這樣的玉帝。
他見過的玉帝，永遠是豐神俊朗、氣度雍容的。
龍袍一絲不苟，冠冕端端正正，麵如冠玉，目若朗星，往禦座上一坐，便是三界共尊的氣象。
便是與聖人一戰受了重傷，在朝會之上仍舊是龍章鳳姿，談笑自若，絲毫看不出半點虛弱。
可此刻的玉帝那雙眼睛，血絲密布，眼底發青，雙目發直，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千言萬語堵在蘇元嘴邊，到最後隻能改成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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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何故如此？保重龍體。三界萬方，可都在您的肩上啊。”
玉帝看了他一眼，把酒壺往地上一扔。
他抬手，一道青光閃過，周身氣息一振。
方才那股頹唐狼狽的氣象，須臾間一掃而空，龍袍複歸平整，冠冕重新端正，麵上血絲褪儘，又恢複了蘇元熟悉的那個玉帝。
隻是那眼神裡的疲憊，沒有褪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冰棺，笑道：
“怎麼，你蘇元要弑君繼位？棺材都備好了，打算讓朕躺進去？”
蘇元此刻隻恨自己學不會袖裡乾坤，平白把這燙手山芋擺在禦前。
“臣隻是想勸陛下。”他斟酌著措辭，“開弓沒有回頭箭。”
“陛下性子剛直如鐵，堅剛不可奪其誌，怎麼事情都到了這最後一步，陛下您反倒行起優柔寡斷之舉來了？”
玉帝沒有立刻答話。
他從玉階上起身，緩步走下，走到蘇元麵前，抬手在他肩頭拍了拍，然後就在蘇元身邊，席地坐了下來。
蘇元站著，玉帝坐著，這個場麵怎麼看怎麼別扭。
但要是跟陛下坐在一起，那好像更別扭。
“剛直如鐵？”玉帝望著殿頂那片亂星，輕聲道：
“三界爐中燒鍇鐵，不到十分不肯休。”
“朕倒是想剛直，可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剛直就能剛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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