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大官人卻不知道她想到哪裡去,接著說道:「太太,承蒙您高看,要將三官兒託付與我,這是天大的體麵。隻是……」
他頓了一頓,目光在林太太那張因期待而愈發嬌艷的臉上打了個轉,才接著道:「這認義父,非同小可,絕非私下裡叫一聲便算了的。這是關乎兩家門楣、祖宗顏麵的大事!若草率了,非但外人笑話,便是三官兒哥心裡,也未必真當回事,日後如何嚴加管教?」
西門慶眼中精光一閃,麵上卻越發肅然,身子也坐得更直了些,沉聲道:「此事必要辦得風風光光,昭告四方!頭一件,須得在咱們清河縣裡大排筵宴,遍請闔城有頭有臉的士紳、衙內官員,做個體麵見證。」
「第二件,更要緊的,是得恭恭敬敬備下三牲祭禮,領著三官兒哥,親往貴府王氏宗祠,焚香禱告,稟明祖宗:今有義子,蒙恩不棄,願代為管教嗣孫王三官,使其成人。這文書契據,自然也要寫得明明白白,請族中尊長畫押見證,刻碑立傳也未嘗不可!」
他頓了頓,覷著林太太神色,見她臉上春色稍褪,露出些茫然,便又加重語氣道:
「這第三件,更是重中之重!太太您是敕封的三品淑人,身份貴重,往來皆是京中勛貴、簪纓世胄。此番認親,豈能不報與這些通家之好知曉?須得煩請太太,親筆修書數封,蓋上您的誥命印信,派遣穩妥的家人,快馬送往京中。」
「也不必專程請他們來,隻消將此事明明白白寫在信裡,就說感念我西門慶救助之恩,又見他為人『忠厚』、『可靠』,堪為子弟表率,故此兩家結為通家之好,讓三官兒拜在他膝下做個義子,托他嚴加管束。讓那些常走動的公侯伯府都知道知曉,王家與西門家結了這門親誼!」
「如此一來,三官兒哥在外行走,頂著西門、王兩家的名頭,又有京中那些貴人的『知曉』,誰還敢小覷?便是管教起來,也名正言順,不怕那些浮浪子弟再來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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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太聽著聽著,臉上的紅暈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終於咂摸出味兒來了!一直以來,以為這大官人繞了偌大一個圈子,不惜設局又費了這許多口舌,又是認自己兒子做義父,隻當是都是為了來往方便,圖的是自己的身子。
原來如此!這西門大官人,圖的是她頭上這頂三品誥命夫人的鳳冠,是她王家在京城勛貴圈子裡那點早已式微卻尚存一絲餘溫的名望!
他要借她這誥命夫人的手筆、印信,把他一個清河縣的豪商,硬生生抬進京城貴人的視野裡,給他披上一層與「勛貴通家」往來的金縷衣!
一股巨大的失望充斥全身!然而,這失望隻持續了一瞬,林太太終於明白了李桂姐臨走前說的話真正含義:
這世道,女人想要什麼,遇上了就得自個兒豁出臉皮去爭!去搶!
羞臊?
呸!
明明是裝模做樣,自欺欺人的幌子!
守來的是什麼?是漫漫長夜擁著冰涼的錦衾,守著箱底幾件失了光澤的舊日華服,連那描金的胭脂匣子,也隻剩下一抹殘紅。
守來的是什麼?是任人輕賤到門庭,連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骨肉,都成了管束不住的脫韁劣馬!
守來的是什麼?是頂著三品誥命的金冠,空守著滿堂死寂,眼睜睜看著自己白花花的身子熬成一具披著霞帔的枯骨!
這李桂姐說的話裡話外,原是這個意思!沒想到自己三品誥命竟要一個粉頭來教自己。真是諷刺!自己就不如一個風月場裡的清倌麼?自己原也是個如花似玉鉤魂盪魄的女人!
什麼誥命體麵,什麼婦人矜持,都是虛的!要緊的是……是她自個兒心裡頭那團火燒火燎的想頭!豁出去,不要臉麵了,也得把眼前這棵能遮風擋雨的大樹,死死纏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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