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開口勸慰賈珍幾句「珍哥兒節哀,保重身子要緊」,聲音低沉,帶著讀書人慣有的克製。
賈赦則顯得有些不耐煩,這侄子死了,於他並無切膚之痛,隻覺得這排場擾了他清靜。他坐在那裡,眼神飄忽,時不時瞥向堂外,或是低頭玩弄腰間的玉佩,隻盼著這冗長的儀式早些結束。
邢夫人、王夫人並其他內眷,都在內室或廂房坐著,隱隱傳來壓抑的啜泣和低語,多是些場麵上的應酬。
廊下階前,擠滿了穿白戴孝的下人。賴大、林之孝等管家,垂手肅立,臉上是職業的沉痛,眼珠子卻在算盤珠子上打轉——這場喪事排場不小,流水般的銀子花出去,人情往來的打點,哪一處不要精打細算?
和尚道士們的誦經聲嗡嗡嚶嚶,木魚敲得單調乏味,如同老和尚念經——口動心不動。
領頭的和尚眼觀鼻,鼻觀心,念得滾瓜爛熟,心思早飛到齋堂裡那碗熱氣騰騰的素麵上頭了。這公侯府邸的排場,他們見得多了,真真假假的眼淚,不過是過眼雲煙,布施銀子才是實打實的真佛。
那嗡嗡的經聲,在這看似肅穆實則人心各異的靈堂裡,倒像一層遮羞的粉,欲蓋彌彰。
秦可卿此時一步一步被王熙鳳扶著走進府來,旁邊的小廝說著這兩日發生了什麼。
在秦可卿和王熙鳳出發前的這一晚。
寧國府這一日,又是酒宴酣暢時。席上杯盤狼藉,眾人吃得眼餳耳熱,都有些醉醺醺起來。先是賈蓉仗著酒意,乜斜著眼,強打著精神吹噓起來:「前兒個在萬花樓,那幾個頭牌姐兒,為了爭我這一夜的恩寵,險些撕破了臉皮!嘖嘖,那手段,那風情……」
他說得口沫橫飛,仿佛真有那龍精虎猛的本事,隻是眼底深處那絲虛怯,卻瞞不過知根知底的父親賈珍。賈珍隻在一旁捋須含笑,任由自己這無能的兒子吹噓也不點破。
一旁的賈璉,風月場中摸爬滾打慣了的,借著幾分酒遮了臉,也來了興致。他放下酒杯,抹了抹油嘴,嗤笑道:「蓉哥兒,你那些不過是小兒女爭糖吃的把戲!要論真本事,須得是持久耐戰,花樣翻新,叫那些姐兒們又愛又怕,欲罷不能才是真章!」
他越說越得意,便講起自己如何在某某院裡,整夜鏖戰,連禦數女,把那些個姐兒整治得哭爹喊娘,第二日還軟著腿腳,眼波兒勾魂似地送他出門。
薛蟠早已喝得麵如重棗,脖子青筋暴起,聽得賈璉這般吹噓,又見賈蓉那副「瞭然於胸」的做派,哪裡還按捺得住?
把桌子拍得山響,震得杯碟亂跳,粗著嗓子嚷道:「放屁!璉二哥,蓉哥兒,你們這算得甚麼!論起這樁本事,嘿嘿,龍王爺也得喊我一聲祖宗!一夜之間,連挑三處院子,七八個姐兒車輪戰伺候,個個都被我殺得丟盔卸甲,討饒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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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薛蟠誇口,便是那花魁娘子蘇小小再世,見了我這身本事,也得酥了半邊身子,哭著喊著要跟我從良!」
他唾沫橫飛,說得口沫四濺,活靈活現。
賈蓉心中又妒又恨,又怕露怯,隻得強撐著那副風流倜儻的模樣,乜斜著眼,嘴角扯出一個誇張的弧度,尖聲道:「喲!薛大哥哥,你這話聽著倒像那瓦舍裡說書先生嘴裡的演義!七八個?嘖嘖,莫不是夢裡見的?吹牛皮也得有個邊兒!小心風大閃了舌頭!」
賈璉也醉眼朦朧,晃著酒杯笑道:「蟠兄弟,不是哥哥不信你。這床笫間的本事,光靠嘴說可不算數。須得真刀真槍,見個真章才好服人!蓉哥兒你說是不是?」他故意去點賈蓉。
賈蓉心頭一緊,臉上肌肉僵硬地抽動一下,強笑道:「璉二叔說得極是!光說不練假把式!薛大哥哥,你莫不是……怯了?」
薛蟠被他們一激,那牛脾氣「噌」地就上來了,酒氣直衝頂門,梗著脖子吼道:「狗攮的!哪個怯了是王八羔子!你們不信?好!好!有種的,咱們挑個日子,尋個頂好的院子,叫上最紅的姐兒,當場比試一番!看看是誰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輸了的,包下整場花銷,外加十壇上好的金華酒!敢不敢?」
賈蓉一聽「銀樣鑞槍頭」幾個字,仿佛被針刺了一下,臉色瞬間白了白,隨即又湧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紅。更怕此刻露了怯顏麵掃地,第一個拍手叫道:「妙!妙!就這麼定了!。」。
賈珍捋著鬍鬚,臉上帶著一種看戲的慵懶笑意,慢悠悠道:「嗯…蟠哥兒既有此豪興,倒也有趣。隻是地點須得清淨雅致些才好,莫要驚動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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