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的是洞庭君山茶。
顏修捂著手爐看書,他與秦絳見了禮,道過新年好,副使們也前來問候,趙喙穿了身新的蓮青色深衣,細看的確瘦高了些,他將顏修的肩膀搭著,給他看新寫的方子。
“有消息,歸榮王在勸告陛下禪位,你們聽說了嗎?”秦絳和大家圍著坐了,閒聊。
顏修頭也不抬,答她:“秦大人,小心叫畢大人聽去,得訓你了。”
秦絳將斟好的茶捧著,連忙指著凳子,請趙喙也坐下,她道:“如今外頭出了些事,咱們還能蒙著眼過不成。”
有副使應她的話,說:“秦大人說的是實話,可陛下沒什麼不好的,要是真讓歸榮王做了皇帝,咱們肯定沒現在好過。”
趙喙咬著手上的點心,轉身看那副使,也應和:“你說得對。”
顏修半天沒插一嘴,他心裡極亂,嘗了個小燒餅,也沒吃出什麼滋味來,他將茶喝下一口,還未將杯子放下,就聽見了慌忙的走路聲,人還未到,聲音就傳來了,顯然是近處尚藥局的聶為,他掀了簾子進來,額頭上閃著汗珠的精光,手往那桌沿上一按,喘著氣說道:“你們居然還閒心在此吃喝。”
“年沒過完呢,不吃喝了,去侍候你不成?”秦絳嘴上不饒,可是個好長輩,自然扯了凳子出來,勸聶為坐,又給他倒上熱茶。
聶為用乾嗓子咽著唾沫,他的話就在嘴邊上,顏修看著他,忽然覺得時間過得極其緩慢,他的腕子開始發抖,卻裝作不動聲色。
一口氣在喉嚨底下懸著。
“今日早朝出了大事,”聶為說,“燕豐王為了逼迫陛下禪位,在朝堂上用刀抹了自己的脖子,聽說有幾位大人的身上沾了血,燕豐王還說……”
聶為的話到一半,眾人皆是震驚訝異之態,他停了聲音,眼睛往顏修身上瞟,接著,便直視向他。
趙喙著急問道:“還說什麼?”
“還說……”聶為有些遲疑,他的眼皮閃動,又不敢細瞧顏修,他緩聲道,“說侍禦師顏大人迷惑聖心,常日留宿歲華殿,陛下將蹈通豫帝之轍……現在,宮裡傳遍了。”
聶為泄氣般,將最後的音吐出,他以為由近處的人說來總是好的,能叫顏修有個防備。秦絳預備去扯顏修的胳膊,可未能來得及,顏修甚至沒沉寂一秒,他站起身,立即向門外走了。
趙喙和聶為急忙追上去,顏修已經步行至院子另一邊,他繞過房側,到裡院子去,把房門關上,接著,就沒了動作。
顏修渾身都輕微戰栗起來,他思忖著,的確,自己毫無辯駁的餘地,他靠在緊關的門上,外頭聶為和趙喙著急地叫他。
“顏大人,不論如何,咱們這些人,可都是向著你的。”聶為還在輕喘著氣,聲音要喊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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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喙說:“你別想不開,趁著畢大人還未回來,我找輛馬車帶你出去。”
房中前日燃過香的氣味未散去,顏修閉著眼,他的手攥緊了,接下去,便籲著氣,低聲說:“你們去忙吧,我沒有事,我獨自待一陣。”
這天才開始不久,等再過去幾個時辰,天也未黑,秦絳讓人送來的飯還在桌上,冷透了。等趙喙舉著燈再來,發覺顏修早已經不在房裡。
天快熱起來,或者還要再徹底冷一回,月亮似有似無,戳在一團黑色的雲裡。
桃慵館像是一夜未睡,天微亮時,有家仆出門采買,卻看著門前石階上一片散著腥氣的血字,原本該是未乾的,隻是在淩晨結了冰,家仆軟著腿不能細看,立即叫了人出來。
顏修聽著院外有人在嚷,他也未睡,便起身開了房門,不經意,房簷上頭忽然摔下一截重物,砸在他身前的地上,血肉模糊著一攤,是個男人的右胳膊,連手掌指甲都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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