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人
四小姐江晚吟隨母親在禪房聽了半晌佛經,隻覺沉悶無趣,便借故帶著貼身丫鬟桃夭溜到廊下透氣。
她今日穿著一身嬌嫩的櫻草色縷金百蝶穿花緞裙,外罩月白繡折枝梅杭綢比甲,梳著精致的雙環髻,簪珍珠發箍並一對赤金點翠蝴蝶簪,耳墜米珠。
一身錦繡輝煌,倒與這古刹的青灰質樸格格不入。
江晚吟細眉一挑,聲音裡帶著探究與輕慢:
“安嬤嬤也是,竟讓你這二哥房裡的大丫鬟,在這兒乾燒水的粗活。”
唐玉聞聲抬頭,見是四小姐,忙放下蒲扇站起身,垂手恭敬道:
“回四小姐的話,寺中事務繁雜,人手一時周轉不開,奴婢是自願過來幫忙的。”
她語氣平穩,神色謙恭,看不出絲毫異樣。
江晚吟上下打量著她洗得發白的衣裙和沾了炭灰的指尖,撇了撇嘴。
想起前幾日偷聽到母親與婆子們的閒談,說起二哥似乎頗寵這個通房。
她眼中便閃過一抹好奇與戲謔,故意壓低了聲音:
“聽說二哥哥這趟差事要出去半個月呢。他才走了沒兩日,你倒有閒心跑到這山上來?”
“不在屋裡好好待著,反倒來這兒煙熏火燎的……莫非,是心裡不自在,躲出來了?”
唐玉眼簾微垂,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聲音依舊波瀾不驚:
“奴婢不敢。府中主子們的事最是要緊,二爺公乾是為朝廷效力。”
“奴婢在府在寺,都是一樣儘心當差,伺候主子。”
見她這副低眉順眼、油鹽不進的模樣,江晚吟頓覺無趣。
她本想瞧瞧這通房獨守空院的淒楚情狀,若能套出點二哥的私密話則更有趣。
沒料想對方竟如此平靜,像個鋸了嘴的葫蘆。
她悻悻地轉身,扶著桃夭的胳膊往別處去,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了過來:
“真沒意思!原還聽說二哥挺看重她,如今瞧著,也不過是個尋常奴婢罷了。”
唐玉聽著那漸遠的腳步聲和話語,麵上無波無瀾。
隻默默蹲下身,重新拿起蒲扇,輕輕扇動爐火。
第一日,侯府女眷安頓停當後,老夫人便領著侯夫人、大奶奶並幾位小姐,前往方丈院拜見住持大師。
唐玉則被分派了諸多雜務:不僅要確保各院熱水、熱茶源源不斷。
還需去臨時辟出的小廚房幫忙準備主子們的素齋點心,洗切蒸煮,忙得幾乎腳不沾地。
第二日,天尚未透亮,寺中晨鐘已沉沉響起。
侯府女眷皆已起身,盥洗焚香。
老夫人親自率領眾人,於寺院對尋常香客開放之前,步入莊嚴肅穆的大雄寶殿,在佛像前敬上了象征虔誠與尊貴的“頭炷香”。
上午,侯府出資,延請寺中高僧在專辟的觀音殿內,舉辦了一場頗為隆重的祈福法會,鐘磬悠揚,誦經聲綿延不絕。
唐玉與幾個丫鬟靜立在殿外廊下,手捧茶盤、巾帕等物,垂首侍立,隨時聽候裡麵主子的召喚。
午後,寺中氛圍鬆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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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與幾位同來禮佛的貴夫人在精舍內品茗閒敘;
大奶奶則代老夫人前往佛前供奉長明燈;
老夫人則被請至方丈院內一間極為幽靜的禪房,與寺中那位須眉皆白,德高望重的慧明老法師談禪論道。
禪房內,香爐中青煙嫋嫋,檀香的氣息寧神靜心。
慧明法師聲音蒼老平和,正在為老夫人講解《金剛經》中的精義:
“……我佛法門,雖言諸法空相,不生不滅,然世間因果報應,如影隨形,曆曆分明,毫厘不爽。”
“老夫人一生慈悲寬厚,廣結善緣,所種善因,必如深泉靜流,默然滋養家族根本,福澤綿延後世……”
老夫人手持念珠,緩緩撥動,聞言微微頷首,麵上露出感悟之色,輕歎道:
“法師所言,深合我心。隻是老身近來,時常念及一些故人往事,心中不免唏噓感慨……”
提及“故人”二字,她心口驀地一酸,眼前仿佛浮現出瑞姑那溫柔恭順的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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