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的掃盲英雄1
“呃…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撕扯著喉嚨，許靜怡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葉火燒火燎地疼。
許靜怡發現自己蜷縮在一個冰冷、硬邦邦的土炕上。
炕席破舊，露出底下粗糙的黃土。
身上蓋著一條薄得感覺不到分量的破棉被，根本抵擋不住這深冬臘月的寒氣。
這就是許晚星短暫一生的囚籠。
趙家那間終年不見陽光的陰冷廂房。
身體虛弱得厲害，小腹隱隱墜痛，手腳冰冷麻木。
就在這時，屋外刻意壓低卻難掩興奮的對話，穿過了薄薄的土牆，傳進許靜怡的耳朵中。
“建設哥，快別看了，一個病秧子，晦氣死了。”
是表妹張秀蘭的聲音，嬌滴滴的，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天真和濃濃的嫌棄。
“讓她自個兒熬著唄，反正也快咽氣了，省得我們費心。那掃盲先進的名額，公社文書可說了，下周就要上報縣裡呢。”
“急啥？”
趙建設的聲音懶洋洋的，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漠然。
“等她斷了氣，咽了這口氣，那掃盲英雄的名頭，不正好穩穩當當落在你頭上。文書那邊，我爹都打點好了，板上釘釘的事兒。她，”
趙建設嗤笑一聲，聲音裡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一個死腦筋的蠢貨罷了，白天巴巴地教那群蠢婆娘認字，晚上回來還不是得挨老子的揍。真當自己是個英雄了，呸，不過是給你鋪路的墊腳石，用完就該扔了。”
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決絕在胸腔裡炸開。
白天，許晚星拖著疲憊的身體，頂著寒風，在漏風的破祠堂裡，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教那些被生活磋磨得麻木的婦女認自己的名字，認“工分”，認“新中國”。
嗓子啞了，凍得手腳都沒了知覺，隻為了那份掃盲先進的榮譽，為了趙建設描繪的、能改變這豬狗不如生活的虛假希望。
晚上回來，等待她的卻是趙建設喝了劣質燒酒後的拳腳，是公婆無休止的謾罵和刻薄，是永遠乾不完的家務和殘羹剩飯。
許晚星像個被蒙住眼睛的驢子，圍著那點虛無縹緲的榮譽打轉，榨乾了自己最後一點價值，最終倒在血泊裡，成為別人向上爬的台階。
許靜怡壓下心中翻湧的恨意，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囚籠般的屋子。
視線最終定格在土炕角落裡，那堆被翻得亂七八糟、沾著汙漬的紙片和一本破爛的筆記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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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許晚星視若珍寶的掃盲教案和掃盲心得。
為了準備這些，她熬了多少個通宵，借著微弱的煤油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琢磨怎麼寫，才能讓那些大字不識的姐妹們更容易理解。
那些紙片上，還留著趙建設醉酒後吐的汙穢，還有被張秀蘭不小心潑上去的墨汁。
那些東西，曾經是許晚星全部的希望和寄托，是她通往英雄之路的階梯。
如今看來，卻像是一張張浸透了她血淚的賣身契，親手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許靜怡支起虛弱的身體，一把抓過那堆紙片和破筆記本。
“嘶啦——”
一聲脆響，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紙張被狠狠撕裂。
許靜怡雙手用力，帶著瘋狂，一下，又一下，紙張在她手中變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碎片被許靜怡狠狠地揉成一團，帶著許晚星所有的屈辱、愚昧和不甘。
帶著趙建設猙獰的嘴臉和張秀蘭虛偽的笑容。
帶著這間冰冷屋子裡的所有絕望。
被她狠狠砸向牆角那散發著尿臊味的破瓦罐。
“哐啷。”一聲悶響，紙團滾落在汙穢的地麵。
許靜怡脫力倒在炕上，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掃盲。
英雄。
去他媽的掃盲。
去他媽的英雄。
她要教的，是另一門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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