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的掃盲英雄3
“我隻是說，賬得清楚。記錯了，就得改回來。不然，下次交糧分油，是不是也可以記岔了？是不是也可以暫時少分點？”
許靜怡不再看張秀蘭那張氣急敗壞的臉，目光轉向王紅梅，聲音放緩和了些。
“紅梅嫂子，賬目不清，吃虧的是咱們自己。以後每交一次活，你自己心裡也記個數，或者，”她拿起桌上半截炭筆，在紙上寫下兩個符號，“用這個記，簡單。”
紙上寫著兩個奇怪的符號：#10。
“這是…啥？”王紅梅怯生生地問，眼裡帶著疑惑。
“這叫‘井號十’。”許靜怡解釋道，“井字像不像你們繡的網格花？代表繡品，十就是數字。合起來，井十，就是繡品十張。簡單，好寫，也好認。”
許靜怡環視一周，看著那些被生活磋磨得幾乎失去思考能力的眼睛。
“咱們不光是學認字，更要學點有用的本事。記賬，就是管好自己勞動成果的本事。自己的東西，自己得心裡有數，別讓人稀裡糊塗就給你記岔了。”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蒙昧的黑暗。
“對，對，是得自己記個數。”
一直沉默的李二嬸突然激動地拍了下大腿。
“俺家上次交的草編筐，明明比隔壁多編了仨，可記工分的本子上就隻多記了一個。俺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可俺不認字啊，也不敢問。”
她說著，眼圈就紅了。
“還有俺家分糧。”
另一個媳婦也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委屈。
“說好按人頭分的，可稱的時候那秤砣，總覺得往下滑溜。”
積壓的不滿和委屈，像找到了宣泄的閘口，瞬間在祠堂裡彌漫開來。
矛頭，無形地指向了那個一直負責記賬的張秀蘭。
張秀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手裡的瓜子都忘了嗑。
尖聲叫道：“你們別聽她胡說，她這是挑撥離間，想搞亂咱們婦女組。”
她指著許靜怡，“許晚星，我看你就是見不得我好。建設哥說得對，你就是個攪事精。”
“是不是胡說，賬本拿出來，一筆筆對清楚，不就知道了？”
“張秀蘭同誌，你是暫時幫忙記賬的。賬目公開透明，也是對你的工作負責，對吧。還是說，這賬本，見不得光？”
“你。”張秀蘭氣得渾身發抖，被堵得啞口無言。
看著周圍那些女人越來越懷疑和憤怒的目光，她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張秀蘭猛地站起來，凳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色厲內荏地吼道：“對什麼對，一群不識好歹的，這破賬，愛誰記誰記，老娘不伺候了。”
說完，狠狠剜了許靜怡一眼，扭身就衝出祠堂，腳步帶著明顯的倉惶。
祠堂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低低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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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們看著張秀蘭狼狽逃走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簡單的#10符號，眼神裡的東西徹底變了。
不再是麻木和順從，而是一種混雜著驚訝、激動、以及某種模糊但正在成型的東西。王紅梅顫抖著手，拿起那截炭筆，小心翼翼地在另一張紙片上，學著許靜怡的樣子，畫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和一個“10”。
她抬起頭，看向許靜怡，聲音依舊帶著怯意，卻多了一絲堅定。
“許老師，俺以後自己記，俺想學認字，學算數。”她指著門板上那幾個大字，“學認婦聯，學寫舉報。”
“俺也想學。”
“還有俺。”
附和聲此起彼伏。
那些曾如鵪鶉般瑟縮的女人，此刻眼中燃起了渴望的光。
認字，不再僅僅是為了應付掃盲，而是為了看懂工分本子，為了記住自己的勞動成果，為了……有朝一日，能自己拿起筆，寫下那些壓在心底的委屈和不公。
許靜怡看著那一雙雙被點燃的眼睛，心中那片複仇的寒冰下，一絲微弱的暖流悄然淌過。
她點了點頭，拿起粉筆，轉身再次走向那塊破舊的門板黑板。
“好，今天，我們學寫自己的名字。第一個字，自己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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