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心,倒不如說是當某種事實赤裸裸地擺在眼前,像一塊遮羞布被陡然撕下——出於愛自己而生出的那點自我憐憫,唏噓,以及骨子裡殘存的,僅剩的,尚未徹底死去的那一點點驕傲自尊,它們堆疊起來衝擊到她。沒人會願意曾經見證過自己有多風光、有多受人追捧之人,親眼看到自己跌落泥濘,狼狽掙紮,尤其江攬州這種從穀底爬至頂峰,和她人生路徑完全相反的人。
加之那本手劄令她再次想起流放路上的辛酸苦楚,日日煎心,那種麵對天家皇權和變故的命運,無能為力,隻能像螻蟻一般被摁在地上肆意踩踏……
它們帶來的創傷和陰影難以痊愈。
即便薛窈夭自問性情已算挺樂觀的了。
再有先前更衣風波,諸多情緒混雜一起,竟令她頭一次沒能忍住,在江攬州眼皮子底下……破防了。
破防就算了,還給人肩膀咬出血了。
“對不起,殿下……”
“疼嗎?”
兩句都是廢話,但又不能不問。
撐著書案,大手依舊在她背脊上輕輕撫著,江攬州眸光與窗外夜色融為一體,卻似越過山川湖海,去到了不為人知的遠方。
天子腳下的神都天街,觸目輝煌,錦繡無邊,繁華如夢,也富貴至極。夕陽下花圃裡的刺玫、飛在天上的紙鳶、她頭頂花冠、隨手丟掉的彩色發帶、芭蕉枝葉上雨珠滑落、大雪紛飛、到梧桐枝葉抽出新綠、荷塘的芙蕖開了又謝……
那些久遠而零碎的童年記憶,像書頁一般篇篇翻過腦海,有他的恨與痛辱,也有他幼時對美好的全部認知。
夜色像水一樣將人淹沒,最終壓抑滿腔心緒,江攬州隻牽起唇角哂了一下,“你說呢。”
“我現在就去找李醫師拿藥物和紗……”
“現在急了?”
打斷她,男人冷嗤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先前發狠時,也沒見王妃口下留情,這麼虛偽嗎。”
“疼又如何,不疼又如何,反正也沒人心疼。”
“先回答本王問題。”
“什麼?”
“是動心了嗎?”
“……”
被問得一陣心悸,有這種可能嗎。
薛窈夭試圖拷問自己。
答案是,不知道。
先前那陣心緒衝擊人時來得極快,去得也快,她還來不及去想太多,眼下理智回歸,心下惦記的唯有補救。
而最好的補救辦法……
順著他心意吧,畢竟除了無能狂怒,她好像並不能怎樣也不敢怎樣。
試想一個自幼對自己滿懷恨意之人,長大後的某天突然動心,無法自控地愛上自己……自己愛不愛她另說,光就她動心這件事就已經爽死了好嗎。
故而為挽救“過錯”,也為事態不繼續惡化下去。
少女眼淚滴滴墜下,仿佛突然被拆穿進而意識到什麼,“怎麼……可能呢,江攬州。”
“我不會對你動心,也不要對你動心……”
江攬州聽到的應該就是我動心了,我真的動心了。
但我才不會承認。
言罷想起這年遭際,都不需要刻意去演。
薛窈夭眼淚便不要錢似的砸落下來。
明顯可感的,男人身子越來越僵。
他突然將她放開了一點,細細地打量。
燈影之下。
猝不及防被打量的薛窈夭:“……”
江攬州眸光很靜。
漆黑、沉銳、深不見底。
那種幾乎要洞穿人心的靜默審視,又來了。
隱隱感覺自己有點扛不大住,畢竟嘴上能“博弈”,眼睛作為一個人的“靈”之所聚卻很難騙人。
於是幾息後,仿佛無法承受他的直視,招架不住他的眼神,又或恥於被他窺破心意,少女別開臉,神色中含著點的怔然、惱羞、不可置信,和“我怎麼會對他動心”的自我衝擊。
顯得格外真實,格外像一個“真正”的薛窈夭。
這樣的大小姐才是他所“熟悉”的大小姐,這樣的“口是心非”也遠比甜言蜜語更加動人。
於是江攬州再次將她的臉掰回來,迫使她與他對視。
“別騙我,薛窈夭。”
“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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