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又是好欺負的呢
自打洛家不太平以來, 合府上下都是灰漠漠的，各人臉上要麼憔悴要麼匆忙，無精打采。惟有洛青雲這個女兒, 出入輕盈，眸子雪亮, 仿佛壓根就不是這攤渾水裡的人。
按裴琬凝的說法，元璟案發是他這個大女兒的手筆。但落在洛仲原眼裡，心中也明白這還是混賬兒子自己造孽，而洛青雲不過一個無依無靠的姑娘家，哪有那麼大能量翻江倒海。隻是當日她對那娘倆心存善念，對自己家弟弟卻見死不救, 甚至當麵指責了自己父親，洛仲原心中不僅積怨，更有了幾分邪乎的忌憚。
洛仲原避了避她清澄澄的眼神，冷淡地說：“我去瞧一瞧你馬姨娘。如今家裡忙亂, 祭祖的事，你得多費心。”
洛青雲應了一聲，又佯作不知地瞟了眼清輝堂裡間，“頭一回操辦寒衣節祭祖，不懂的事宜，我來請教母親便是。”
洛仲原沉默了一陣, 才開口：“這幾日就先別問了。裴國公新喪，她怕是沒心思忙這邊。”
父女倆正說話的當口, 洛姝月被丫鬟一邊一個扶著往這邊來, 哭得臉紅脖子粗, 間或還咳嗽著，嘴裡抽抽噎噎地叫著“外公”。洛仲原緊緊皺起了眉, 嗬斥道：“人死又不能複生，你既病著就該好好養，出來再被風吹著心口了，豈不壞事！”
洛青雲的眸子裡爬上絲絲縷縷的寒意，淺淺望過一眼，隻見洛仲原臉上薄涼，並無多少哀思。她佇在原地，目送著洛仲原走遠，忽地發覺自己出門時忘了圍一圈風領，頸間空空的，直灌冷風。
說到底裴國公也是扶持他多年的老丈人，如今新喪，洛仲原沒說陪在正妻身邊，卻趕著去看望懷著胎的妾室。其中的道理略想一想便能明白，洛仲原大約是覺得，洛元璟入獄，裴國公倒台，因而裴琬凝於自己已經徹底無用，不必再多費心思了。
她忽然想起那夜，自己曾經鬥膽向公主問起：“是不是要通過青雲而招攬洛家？”
安樂公主托著腮，偏頭笑得開懷，仿佛是聽到了什麼市井笑話一樣。她彎著明眸，銀米粒似的白牙露出來，“洛家，洛仲原？青雲你以為什麼人都能入我的眼麼，今日攀著這個，明日附庸那個，洛仲原也不過就這些皮毛。”
公主不愧是公主。洛青雲花了十幾年才對父親心灰意冷，落在公主那裡，一眼就能瞧出不值當。
但她卻沒料到，裴國公竟真就這麼死了。回想起那夜公主雲淡風輕的提議，洛青雲仍有幾分後知後覺的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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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府亂糟糟了數日，公主府裡卻井然有致。當年公主下嫁秦家，因著秦家不寬裕，聖上特批了讓戶部出銀兩開新府，自己又著意添置，用作公主和駙馬新婚。安樂公主不是愛好奢靡的性子，又有管家操持，多年來府內並未再多興土木，合府素樸簡落，細節處卻又透著天家威嚴。
四方的庭院中央，是棵根係錯雜老梧桐，冬日裡光禿禿的枝乾上隻有還未化開的殘雪。北風一吹，滿院草木都是簌簌之聲，惟有這梧桐屹然不動。
安樂公主肩上披著雪狐鬥篷，揉著耳後的穴位，從門裡款款而出透一透氣，卻見梧桐下不知何時站了個清挺的人影。
盛昭朔躬身行禮，不卑不亢地說了句：“盛某有事，叨擾公主。”
安樂沉了沉眉心，將他往裡請，又賜了座。出嫁的公主見臣子，按規矩是該留半扇門的，可盛昭朔進來後卻順手將雙開門都合上了。她抬了抬眼，唇邊慢慢勾起一抹弧，“盛小王爺一向磊落，今日卻是要和我談點私事？”
盛昭朔如墨如淵地看著她，“若談成了，就是私事；若談不成，就是公事了。”
安樂公主沒急著問，而是俯身扇了扇暖香爐，沁人心脾的鬆子香飄了出來，她緩緩地聞著，直到眉心舒展開，才落落說了句：“盛小王爺直言便好。”
真到攤牌的時候，卻又不知從哪兒講起。盛昭朔思索片刻，從千頭萬緒中捉住一個線頭，給安樂公主講起了故事。
盛昭朔：“前陣子我辦了一樁舊案，牽涉到監察禦史洛家，公主可有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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