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間淒冷的泉，混合著酸澀的雜質。
盛昭朔褪下笠帽，不聲不響地在她身旁坐下，斟了杯茶遞過去。洛青雲沒接，眼圈卻有些紅，讓他看得心中不是滋味。
盛昭朔覷著她：“你為他氣什麼？”
洛青雲覺得心涼。
薛延年算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京城初見，她便覺得他是世間少有的出眾郎君，年輕穩重，細心妥帖，待人接物從來都是春風化雨，叫人覺得心中暖蘊。
不到不得已，他從不以惡意揣度別人，這與洛青雲自己完全不同。在洛府忍辱多年後，洛青雲早已認清人心涼薄，有時不自覺便將世間醜惡代入人性。而薛延年則更像是那種道心恒遠的慈悲菩薩，縱是被人指著鼻子，他似乎也能溫溫一笑，說一句：“不如坐下聊。”
在他身邊，洛青雲常常覺得自愧不如，更是能毫不猶豫地講全身心信任托付。
可就是這樣一位她敬重的人，竟然昨夜聽門，而後更是連問都不問一句，便給她打上“年少無知”、“輕浮”這樣的烙印。
洛青雲：“薛延年實在叫我灰心……我視他為兄長，可他卻疑我是個輕薄女子，隨隨便便就能與個過路人攪纏在一起。他為什麼不來問問我緣由？或者，他若真氣惱我品行不端，昨夜直接推門進來怒斥一番，我也不會怪他——”
盛昭朔掀起鳳眼，寒凜凜地打斷道：“若他真敢如此，怕是得把眼睛剜了才能離開。”
洛青雲歎了一聲，悵然若失。或許自此以後，她也做不到像從前那般待薛延年了。
盛昭朔冷嗤一聲，酸溜溜地擠兌她：“就這麼個人，你還給人家巴巴地做棗泥包、繡香囊呢？”
洛青雲瞟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我那不都是為了激你麼？這些，昨晚都對你解釋過了。”
她的解釋並不是自願的。是他一下又一下撞著，才逼問出來——
“愛做棗泥包？”
“不、不做了，以後不做了……”
“那還繡香囊麼？”
“隻給你繡……”
“還要接著跑？跑去別處開醫館？”
“那都是假的，故意說給你聽的……求你輕一點……”
一想起昨夜，洛青雲扭過臉，氣息又開始有些不穩當了，眼神也跟著飄忽。
盛昭朔倒沒有發覺她的不對勁，還在問：“今晚，是要去哪裡？”
洛青雲如實道：“寧姨娘來看我了，設宴犒勞保濟堂，連傷兵和病人都可以來。你也一起，好不好？”
盛昭朔沉思片刻，看著她，指著卸在一旁的蓑帽問：“那我是戴著它，還是不戴？”
戴上蓑帽，他便還是保濟堂收留的傷兵，受過洛掌櫃的一點恩惠，蹭上這一頓宴席。
不戴，他便要以真麵目示人。他是盛家小王爺，是寧秀秀的乾女婿、薛延年的義妹妹夫、洛青雲的夫君。
洛青雲一時也糾結了起來，甚至蹙起眉，開始在屋內踱步。
見著盛昭朔，她自然是歡喜的，可這歡喜卻和之前的思念一樣，隻得偷偷地藏在心間。
當初她跪在寧秀秀腳下，泣淚將賜婚一事如實奉告，還央求寧秀秀帶她離開京城。京城眾人悉心安排，才在上元燈節那夜接力將她送出城，又在京畿蟄伏了好一陣，才躲過了風頭。
後來她決意開醫館，寧秀秀親自指點，還派了薛延年從旁協助。保濟堂這才安安穩穩地開起來，洛青雲也頭一回嘗到了靠自己經營，立足謀生的滋味。
至於在盛王府最後度過的那段時光，她從未尋著機會對寧秀秀說。寧秀秀至今仍以為她那段姻緣不過是造物弄人，名存實亡而已。
更要緊的是，寧秀秀還替她物色了薛延年這個人選，現在正一心想著牽線搭橋，將他們二人湊做一對。
若不打一聲招呼，直截了當地將盛昭朔帶到他們麵前，也不知會掀起什麼波瀾。洛青雲如此一想，便有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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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撿起蓑帽，款步走近，笑得靦腆而討好：“不如還是戴上？你臉上這道傷疤，我瞧著倒沒什麼，可就怕嚇著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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