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能做什麼呢？
……他什麼也做不了。
容決忽然發現少年沒有跟上來，卻不著急催促，停步等他。
待坐上馬車，容清挑起幃子又放下。
畢竟京都內的街巷，那幾處市集，他不能更清楚。
想當時他初臨京都，就曾叫馬夫驅車繞行城內。
卻不是為了滿足自己貪玩的心思，意在來日寧璿進京，他能帶她踏遍所有熱鬨好玩的地方。
誰承想忽生
變故，他或許再也沒有機會將信中的諾言兌現。
容清攥緊衣袖，華貴脆弱的衣料驟縮如被雨水打濕翅膀的蝴蝶，卻比不上心臟被淩遲似的鈍痛。
營州的變動打得人措手不及，他聽見寧家滿門抄斬的消息時，過了好久也不肯相信這是真的。
他始終覺得，阿璿吉人天相，一定能夠逃出生天。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想要親自去一趟營州，卻被父母攔下。
他們向他承諾，這就派人快馬加鞭去探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但多日期冀，他等到的是他們口中言之鑿鑿的話——寧璿已死，千真萬確，沒有餘地。
短短幾日曆經驚懼憂怖，他當即昏死過去，大病一場。
旁人以為時間能夠叫他淡忘傷疤，卻不知他彌足深陷。
如何也忘不了她。
那夜他在書房內溫書，心中無端感到幾分難言煩躁。
他以為是屋外密密匝匝的雨聲太過噪雜，因此將窗欞關得嚴嚴實實。
他完全不知曉寧璿來過容府。
直至三日後的那個下午，他才被父親告知她的蹤跡。
他先是大喜，為寧璿的“死而複生”大喜，隨後大驚，驚訝地質問緘默的父母，為何要將寧璿驅逐走。
若非寧璿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哪裡會進京？
結果，讓他啞口無言的是
——容決對他說，從今日起，寧璿與容家再無瓜葛，你就此將她忘了吧。
我自會替你相看京中貴女重新定下一門好親事。
聽見這席話從容決口中講出，他幾乎以為自己一晃神聽錯了。
眼前的父親一直以來都是他最為崇敬之人，但那一瞬他覺得對方陌生至極。
且不論指腹為婚的關係，單論他們之間是世交，寧璿如今落難，容家怎麼能夠袖手旁觀。
他傻了眼，緊澀著喉頭：“爹，阿璿她亦是您看著長大的呀。”
容決吐出濁氣，不為所動：“如許，聖上為營州貪腐一事震怒不已，為父作為朝廷命官，如何能包庇罪臣之女？再者說，假使有人溯源查到容府，容府上下豈不是都要受連累？”
“若是我一人為你寧伯伯赴死，為父心裡自然沒有什麼不願意的。可倘若會將你與你娘親牽扯進來，為父需得慎之又慎。固然寧璿是故人之子……可總歸不比你們娘倆來得重要。”
“此事要怪就怪我一人，是我愧對兩位好友，長夜清寒，他們的冤魂直管來纏我……我唯一能保證的便是不泄露寧璿的蹤跡，將那夜之事守口如瓶。”
“這已是容家對她最後的仁慈。”
他仍是兩耳嗡鳴，看向一旁悄悄拿手帕拭淚的娘親。
“娘，”他的嗓音幾近哽咽，“阿璿她不知費了多少辛苦才跋涉到京城，想要投奔我們。”
“她當時得懷了多大的期冀？結果呢，結果我們罔顧舊情，任她飄零，天下頂頂薄情之人也不過如此。”
“假使阿璿真出事了，恕孩兒直言，我們皆是釀成此禍的儈子手。”
他跪下來朝著兩人重重磕頭。
“所以……孩兒懇請爹娘，念在昔日情誼，務必救下阿璿性命。”
生怕搬出的籌碼不夠，他又添了一句平時萬萬不敢唐突講出的話：“孩兒心悅阿璿，今生隻願與她結連理，否則，寧願孤獨終老。”
似是沒想到他會威脅人，他們許久都不曾應答。
就在他以為爹娘或許心生動搖之時，容決語氣堅定，不由分說：“容清，今日我之所以將此事告訴你，是為了讓你斬斷前緣，而非心生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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