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期那句“我憋不住了”，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自嘲，卻讓蕭雲、蘇昌河、蘇暮雨三人心中同時升起一絲異樣。
憋不住？
在這天下文氣匯聚、清靜平和的學宮之中，有什麼是需要“憋”的？
又是什麼，能讓這位看似跳脫活潑、實則聰慧絕頂的學宮君子，感到“憋不住”？
而且，從他瞬間轉變的語氣和眼神來看，這絕非簡單的貪玩或好奇，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彷彿被某種東西長久壓抑後，終於按捺不住的……躁動與渴望。
蘇昌河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蘇暮雨，兩人眼神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暗河中人，對“殺意”、“戾氣”最為敏感。他們能感覺到周子期身上並無尋常武者的煞氣，但方才那一瞬間，似乎有種更加隱晦、更加內斂的“意”一閃而逝，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一絲不適。
李慕水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那句近乎默許的“早去早回”，更是坐實了他們的猜測。
這位“慕水先生”，顯然深知自己這位師弟的“問題”，並且……似乎對此既無奈，又隱隱有些……釋然？
迎著三人探詢的目光，李慕水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
他看著依舊挺直脊背、眼神清亮堅定的周子期，輕輕搖了搖頭，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蕭雲三人解釋：
“我這師弟……天資卓絕，尤勝於我。隻是，他修鍊的武功，有些……特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緩緩道：
“並非我學宮正統的養氣、明理、修文之道。而是數百年前，兩位驚才絕艷卻又行事偏激的武林前輩，所創下的一門……奇功。”
蕭雲眼神微凝。能讓學宮君子稱為“奇功”，且修鍊者似乎因此出了“問題”的武功……
“其名……春風得意，霧裡看花。”
李慕水緩緩吐出這八個字，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這八個字本身便蘊含著某種意境。
“春風得意時，殺人於無形；霧裡看花處，斬情斷塵緣。”
他低聲念出兩句偈語般的口訣，搖了搖頭。
“此功講究的是極緻的‘意’與‘殺’的結合，於春風化雨、霧靄朦朧的至美至柔之境中，蘊藏最淩厲、最純粹的殺伐之意。練至深處，一念花開，一念人亡，於無聲無息、最美最幻之時，取人性命。”
“一身最強的殺人意……”
他看向周子期，眼中帶著痛惜，“師弟他……於此道天賦異稟，進境極快。
可也因此，他心神與那‘殺意’結合得太深，太早。前些年練功時，心魔驟生，走火入魔……”
李慕水的聲音低沉下去：“雖被儒聖救回，但心魔已種，殺性已入骨。平日裡以學宮浩然文氣壓製，尚可如常。然而……”
他嘆了口氣：“這殺意，如同跗骨之蛆，如同被囚禁的猛虎，時時想要破籠而出。
讀再多的聖賢書，觀再久的星辰圖，也隻能暫時安撫，無法根除。反而因為壓抑太久，一旦釋放……”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周子期那“憋不住”的，並非對外麵世界的好奇，而是那被強行壓製在體內、日益膨脹、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極緻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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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殺”，或者，一個足夠強大、足夠“有趣”的目標，來宣洩、來疏導、來……印證他這身“春風得意，霧裡看花”的殺人意！
難怪他對“殺人”、“濁清”、“寥落城風雲”如此感興趣。
讓他留在學宮，強行壓製，或許有一天，這頭“猛虎”會徹底失控，反噬其身。
李慕水的解釋，如同撥開了迷霧，讓蕭雲、蘇昌河、蘇暮雨三人對周子期的“異常”有了清晰的認知。
春風得意，霧裡看花。一身最強的殺人意。
走火入魔，殺性入骨，被浩然文氣強行壓製，卻如困獸囚籠，日益躁動。
難怪他如此渴望離開學宮，如此熱衷於“殺人”、“濁清”、“熱鬧”這些字眼。
這並非簡單的少年心性，而是功法與心魔共同催生出的、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殺戮”與“釋放”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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