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小海已經連續七天沒有碰賽車了。
準確地說，是連續七天沒有碰任何和賽車有關的東西。每天早上，他準時起床，準時吃早飯，準時出現在汽修店裡，然後就坐在角落的那張破沙發上，看著別人忙活。
劉顯德急得團團轉，給他端茶倒水，給他講笑話，給他看手機裡存的賽車視頻，厲小海都隻是笑笑，然後繼續發獃。
“你這樣不行。”劉顯德蹲在他麵前，一臉認真，“你得動起來，哪怕是去後院看看記星修車也好啊。”
厲小海看著他，忽然問：“顯德，你說我還能開嗎？”
劉顯德愣了一下：“當然能啊！醫生不是說還有一個多月就能完全恢復嗎？”
“我不是說腿。”厲小海低下頭，“我是說……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劉顯德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是個好領航員，能記住上千個彎道，能在一秒鐘之內報出正確的剎車點，可他不擅長安慰人。他隻會蹲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搭檔，急得眼眶發紅。
“小海，”他憋了半天，“你要是實在不想開，咱們就不開了。咱們去開駕校，我當校長，你當名譽校長。我那麼有考試經驗，咱們教出來的學員肯定比別的駕校強——”
厲小海被他逗笑了，笑得有點苦。
“你別笑。”劉顯德急了，“我是認真的！我連場地都看好了，就在城南那邊，有個廢棄的停車場，稍微改改就能用——”
“顯德。”
“嗯？”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劉顯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起來，拍了拍厲小海的肩膀，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快步跑進店裡，去找張馳。
張馳正在後院幫記星拆一台變速箱。
劉顯德跑過來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滿手是油，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
“教練！”劉顯德喘著氣，“小海他……”
“我知道。”張馳沒擡頭。
“你知道？那他怎麼辦啊？他都七天沒碰車了——”
“讓他待著。”張馳把一顆螺絲擰下來，放在旁邊的盒子裡，“這事兒急不得。”
劉顯德急了：“可是外卡賽隻剩三個月了！再不開練，他狀態怎麼恢復？”
張馳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你跟他搭檔這麼久，你覺得他現在這個狀態，上了車能開好？”
劉顯德愣住了。
“他怕的不是腳傷。”張馳站起來，擦了擦手，“他怕的是開不好。怕的是上了車才發現，自己真的不行了。”
劉顯德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去：“那怎麼辦？”
張馳沒回答，轉身走進店裡。過了一會兒，他抱著一個頭盔走出來。
那是一個有些年頭的頭盔，白色的漆麵已經有些發黃，側麵有幾道深深的劃痕，還有一塊磕碰留下的凹痕。但擦得很乾凈，在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劉顯德認得這個頭盔。
那是張馳參加最後一屆巴音布魯克賽事時戴的頭盔。
“給他送去。”張馳把頭盔遞給劉顯德，“就放在他床邊，什麼也別說。”
劉顯德接過頭盔，看著張馳，眼眶又紅了。
“教練……”
“快去。”
劉顯德抱著頭盔跑了。
那天晚上，厲小海回到自己在辛地機械廠宿舍樓裡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牆上貼滿了賽車海報。桌上擺著幾個獎盃，那是他這些時間拿過的冠軍——雖然除了巴音布魯克的車隊冠軍外，就隻有一些小型的邀請賽。
他走到床邊，準備躺下，忽然看見了床頭放著的東西。
那個頭盔。
他愣在那裡，盯著那個頭盔看了很久。
他記得這個頭盔。那年巴音布魯克，張馳就是戴著這個頭盔，從那輛破車裡鑽出來，站在懸崖邊上，對著鏡頭笑。那笑容裡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得意，不是驕傲，而是一種“我終於做到了”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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