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張馳卻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闆。興奮勁過後，腦子裡全是葉經理說的那些數字——八千公裡，十四天，報名保證金，改裝費用，國際差旅，後勤保障……
他翻了個身。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亮斑。他想起白天那個開保時捷的年輕人說的話——“你不就是修車的嗎？”
是啊。修車的。
跑過巴音布魯克又怎樣？跑過芬蘭站又怎樣？說到底，他還是那個開破汽修店的張馳，身後是一個靠辛地接濟的老頭樂廠子，和一個隨時可能撤資的林氏集團。
國家隊雖然不團結，但人家的硬體是頂級的。中速天梯和光刻時代砸進去的錢，能讓他們的賽車媲美法國隊。
而自己這邊呢？記星要從在後院翻那些八十年代的破化油器找改裝靈感，劉世豪為了省胎被罵了半個月，厲小海連AI係統都得靠馬克熬夜調試。
如果真去跑達喀爾，萬一成績不理想，萬一車壞了，萬一中途退賽——辛地機械廠會不會被拖垮？林氏集團那邊，林臻東頂著母公司的壓力，如果比賽沒開好，他要怎麼跟家族交代？
他想起沐塵100。
那一次，他們四個人被百強陰了，全部退賽。但後來他以個人身份參賽，拿了冠軍。一箭之仇，已經報了。
夠了。
他這麼想著，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張馳把孫宇強、記星和厲小海叫到了後院。
店裡還有幾個修車的活兒，他讓劉顯德先盯著。四個人蹲在後院那堆破零件旁邊，張馳開口了。
“我有個事，想跟你們商量。”
孫宇強看著他，沒說話。
記星在擺弄一個化油器，手停了。
厲小海坐在一個舊輪胎上，等著他說。
張馳沉默了幾秒。
“我在想，達喀爾……要不就不跑了。”
孫宇強的眉頭皺起來。
記星手裡的化油器差點掉地上。
厲小海愣住了。
張馳繼續說：“你們別急，聽我說完。”
他把自己想了一夜的那些話，一件一件說出來——報名保證金、改裝費用、國際差旅、後勤保障、辛地機械廠的承受能力、林氏能源那邊的壓力、國家隊那邊的硬體優勢，總結起來，自己對成績根本沒底……
“沐塵100我已經拿了冠軍，”他說，“那一箭之仇，算是報了。再跑達喀爾，難度和經濟壓力都上了一個量級。萬一……”
他沒說完。
但三個人都聽懂了。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後厲小海開口了。
“教練。”
張馳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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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小海說：“您知道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想跑達喀爾的嗎？”
張馳搖搖頭。
厲小海說：“是沐塵100決賽那天。您在終點線前衝過去，我在電視上看著，傷還沒好。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如果能跟您一起跑一次世界賽，就值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有光。
“我知道車隊缺錢。我的工資，就不用廠長發了。以後我去接代言，跑賽事，不會缺錢的。賺的獎金還能投進廠子一部分，更何況我現在也沒什麼花錢的地方。”
張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厲小海打斷。
“您別勸我。我不是在幫您，是在幫我自己。這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機會，能和您，和兄弟們，和頂尖車手同台競技。如果現在退了，我以後會後悔一輩子。”
記星把化油器放下。
“小海說得對。”
他看著張馳。
“你今年多大了？”
張馳說：“四十五。”
記星點點頭：“四十五。你知道這個歲數，在賽車圈意味著什麼嗎？”
張馳沒說話，但他很清楚。
記星說：“意味著你以後基本跑不動了。再下一屆達喀爾，你五十了。就算你想跑，身體也不允許。甚至很多國內的賽事，你都不能再報名了。”
他站起來，走到張馳麵前。
“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最後一次站在世界舞台上。如果現在退了，你以後就隻能跟我一樣，在後院跟這些破零件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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