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要誅心
清月坊的生意，好得出奇。
那紅豆胭脂幾乎成了汴京貴女的硬通貨，贈品更是因其好彩頭，被許多趕考的學子買去送給心上人。
短短一段時間，店鋪便盈利許多。
坊內人頭攢動，一片喧囂。
這份喧囂，卻被門外一陣更刺耳的哭嚎聲打破了。
“小姐！不好了！”蘭香白著一張臉，從樓下衝了上來，聲音都在抖，”“大……大少爺他……他穿著孝服，在咱們鋪子門口跪下了！”
江清月調香的動作，停住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琉璃窗，垂眸望去。
隻見清月坊門口，那片本該是客人絡繹不絕的空地上，此刻被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江崇一身粗麻孝服，頭頂係著白布，形容枯槁，正對著鋪子大門的方向，一邊磕頭，一邊涕淚橫流地哭嚎。
“爹啊！兒子不孝啊！兒子沒能勸住妹妹，讓她被奸人所惑，敗壞我江家門風，兒子有罪啊！”
他的聲音淒厲，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悲憤與絕望，仿佛真的是一個為家族名譽痛心疾首的大孝子。
圍觀的人群裡，已經響起了竊竊的議論聲。
“這……這不是江家的大少爺嗎？怎麼這副打扮？”
“聽這意思，是江家小姐做了什麼對不起家族的事？”
“嘖嘖，這女子開鋪子拋頭露麵本就有違婦德，如今連親哥哥都跪下來求她了，看來是真的做得過火了。”
孝道，是壓在所有人頭頂的一座大山。
江崇這一跪，跪的不是江清月，跪的是世道人心。
他是在用天下最鋒利的道德之刃，一刀一刀，剮著江清月的名聲。
蘭香氣得渾身發抖：“小姐，他胡說八道！我們不能讓他這麼汙蔑您！我去把他趕走！”
“不必。”江清月關上窗，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讓他跪，讓他哭。”
她轉身，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月白色的素雅外衫，不疾不徐地披上。
“他想唱戲，總得有個捧場的觀眾。”
當江清月緩步走出清月坊大門時，所有的哭嚎與議論，都戛然而止。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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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崇見她出來，哭得更來勁了，他膝行幾步，試圖去抓江清月的裙角。
“妹妹！你終於肯出來了！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快跟哥哥回去，向爹的在天之靈認個錯！我們江家，丟不起這個人啊！”
江清月微微側身，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
她沒有看他，目光反而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清亮，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各位街坊，今日我兄長在此，為大家演一出孝子賢兄的大戲，倒是耽誤各位的生意了。”
一番開場白，不帶火氣，反倒像個局外人。
人群中發出一陣騷動。
江清月這才將目光，落回到江崇身上。
“兄長，”她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你跪在這裡，說我敗壞門風，不知我敗壞了哪條門風？”
江崇一愣，隨即哭訴道：“你……你與那太傅司塚衾不清不楚，如今更是為了他，連我這個親哥哥都不要了！你與我恩斷義絕，此乃不悌！你讓江家列祖列蒙羞，此乃不孝！”
他將罪名扣得又大又響。
“哦。”江清月點了點頭，仿佛在認真思考他的話，“原來是為這個而來。”
她向前一步，走下台階，站定在江崇麵前。
“兄長說得對，孝悌為本。”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冷意，“那兄長可還記得，是誰因被人舉報貪墨舞弊，被關進刑部大牢，險些讓我江家滿門獲罪，讓父親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第一個問題，如同一記悶錘，砸在了江崇心口。
他的哭聲，卡住了。
人群的議論聲，再次響起，這一次，風向已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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