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日子,戴真一直臥在土炕上將養,整日裡都由王氏父女細心照料著。粗茶淡飯雖不豐盛,但那悉心照顧卻真切實在。
每每瞧著父女倆淳樸的模樣,戴真心底,總會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暖意。
是被這東北鄉下最樸素的溫情所打動...
日子一日復一日地淌過,東北的寒冬將至。
戴真身上的傷勢,也在慢慢好轉,原本酸軟無力的手臂,漸漸恢復了些氣力,指尖已然能夠靈活活動。
這段時間,戴真也思考了許多事。
為何自己遭遇了此暗殺?
我應該算素來行事低調吧?可以說沒與人結下過死仇吧?
隻有與太極門的人有些摩擦,不過,這次暗殺,不大可能是太極門的人...對方像是訓練有素的軍人...
而且,在津門,隻要是有點腦子的人,也不會選擇與自己為仇吧?
那到底,為何會平白遭人暗殺?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裡翻湧,最終,戴真指向了一個最可能的緣由。
問題:十有八九出在張大帥寄來的那封信上。
可張大帥寫信的用意,分明是誠心邀請他入奉,大概率是擔任謀士,於情於理,都絕無派人暗殺他的道理。
既然不是張祚霖本人,那便隻剩下一個可能,下手的人,是張大帥的對頭。
而在如今這東北地界,能稱得上張大帥死對頭的,唯有一人。
戴真躺在溫熱的土炕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炕席,思緒在黑暗中一點點清晰。
如今東北的局勢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張祚霖雖已手握奉天軍政大權,可他的身邊,從來都不缺虎視眈眈的對手。
而在1916年的奉天大地上,真正能與張作霖分庭抗禮、稱得上死對頭的,唯有馮徳磷。
這馮德磷,乃是遼西老牌綠林出身,資歷遠在張祚霖之上,早年張祚霖尚且在他手下當過小弟。後來清廷招安,兩人一同被收編,一步步混成了師長,張祚霖掌第二十七師,馮德磷掌第二十八師,一南一北,看似平起平坐,實則早已心生間隙。
袁還在之時,還派段之貴來東北主政,兩人聯手將段之貴逼走。馮德磷自認出力最多,衝鋒在前,扮了黑臉,本以為督軍之位非他莫屬,可到頭來,好處全被張祚霖撈走。
張祚霖靠著左右逢源,暗中疏通,被當局任命為奉天督軍,獨掌大權,而馮德磷,隻得了一個有名無實的軍務幫辦,屈居人下。
這般落差,讓心高氣傲的馮德磷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他又手握重兵,盤踞北鎮,便處處與張祚霖作對,明爭暗鬥從未停歇,軍中摩擦、權力爭奪、地盤劃分,樁樁件件都藏著火藥味。
兩人名為結拜兄弟,實則早已勢同水火,隻差一個由頭,便能徹底撕破臉皮...
任真之才有目共睹,若為張祚霖收當謀士,那便是敵人,當殺!
……
……
王鬆花攥著磨得卷邊的線裝書,端坐在炕沿邊,脆生生地念道:
「《中用》曰:『君子之中用也,君子而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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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清淩淩的,帶著點東北姑娘特有的脆勁,和這土瓦房裡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戴真撐著胳膊靠在草蓆上,有些詫異地看向王鬆花。
奇怪?
這王鬆花還識字?
在戴真看來,這戶是地道的東北農家,老爹是個乾活的好手,閨女看著也是乾慣了活的模樣。
可在這1916年的東北...識字?別說農家女孩,就是富農鄉紳家,也隻捨得供家裡的男孩念私塾,女孩家能識幾個字就頂了天,哪有這般端端正正坐著念書的事兒?
王老漢看出了戴真的詫異,放下手裡的菸袋鍋子,咧嘴一笑:
「咋滴?你這小子是不是覺得奇怪,俺家閨女能念書?沒見過是不?」
戴真回過神,輕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是有些意外。
「小子,你別瞅著稀奇。俺就這麼一個閨女,那是俺心尖上的寶疙瘩,她想乾啥,俺就依著她啥。她吵著要念私塾,俺就托人給她找了先生...總不能讓她跟俺一樣,一輩子睜眼瞎,連張地契都認不清!」
「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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