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四年,十月十四日,上笠田城。
今日來自高鬆勢力範圍內的六十多個村子的地頭、乙名皆被召集而來。算上各家豪族派來的勘定奉行,人數達到了一百多人。
二之丸的空地上,人頭攢動。
十兵衛縮在人群中間,他是藤田家領內一個大村的乙名。 ->
來之前,藤田家的武士老爺說是那位年輕的高鬆家主想檢地,把大傢夥兒召集到上笠田城,要親自教大家怎麼檢地。行前還隱晦地讓十兵衛瞞報......
十兵衛覺得好笑。檢地還用人教?不就是乙名碰個頭,商量個數字往上報嗎?
領主老爺坐在城裡,哪知道地裡長了多少稻子。隻要報上去的數字別太寒酸,大家麵上過得去,歷代領主不都是這麼糊弄過來的?
在鄉野地界,他們這些地頭、乙名說地裡產多少,那就是多少;說要交多少,農民就得交多少。
之間的差額嘛……
十兵衛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弧度——那自然是落進他們這些人的口袋裡了。
「十兵衛老哥。」旁邊一個乾瘦的地頭湊了過來,壓低聲音,乾癟的臉上帶著幾分憂色,「聽說這位高鬆家的新主公可是武名遠播,砍人腦袋跟切蘿蔔似的,咱們這次……」
十兵衛斜了他一眼,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嗤。
「武名遠播又如何?打仗他厲害,種地他懂個屁!大傢夥兒把口風咬死,他還能親自下田去數不成?」
周圍幾個人聽了,深以為然。
「就是這個理。咱們世世代代在土裡刨食,有多少收成,咱們說了算。」
「若這位家主仁厚,給他報個六成,若是酷烈,就給他報四五成......」
「對,對!」
連幾個高鬆家直領領地裡的地頭也悄悄湊了過來,豎著耳朵取經。人群裡嗡嗡作響,僥倖心理在這些鄉賢心裡瘋長。
他們不怕。
亂世裡,領主換來換去,可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新來的領主想坐穩位置,最後還不是得靠他們這些地頭、乙名?
交多少,怎麼交,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大殿到——!」
一聲高喝打斷了二之丸的喧鬧。
一百多號鄉賢渾身一哆嗦,趕緊閉上嘴,呼啦啦齊刷刷地跪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喘。
當他們看到高鬆宗治後,冷汗直流,因為他今日全副甲冑,外麵還披了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陣羽織,腰間挎著太刀。
梅戶阿川、稻毛野三郎、瀧川一益、阪東治吉等一眾親信武士緊隨其後,個個全副甲冑,手按刀柄,眼神冷得像要在人身上剜出個洞來。
這可不像是來教檢地的啊......
宗治走到台階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掌管著基層錢糧的地頭。
沒有寒暄,沒有安撫的,甚至連一句場麵話都懶得說。
宗治一揮手。
幾名足輕抬著幾個大木箱走到人群前方,砰的一聲重重放下。箱蓋掀開,裡麵沒有金銀財寶,全是嶄新的木尺和一捆捆麻繩。
「各位。」宗治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今日召你們來,不為別的,隻為一件事……檢地。」
下麵鴉雀無聲,隻有十兵衛等人在心裡暗自冷笑。
「以前的土地,是一筆糊塗帳。」宗治指著木箱,「從今天起,高鬆家領內,廢除以前所有丈量標準。這裡是統一定製的檢地尺和檢地繩。每村領一套回去......」
他頓了頓,解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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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原本六尺一間,改為六尺三寸一間。」
「原本六間乘六間為一畝,改為六間乘五間為一畝。十畝為一反,十反為一町。田地按照肥沃程度,分為上田、中田、下田。上田一反記為一點五石,中田一反一點三石,下田一反一點一石。」
「不管地裡種的是大豆還是蘿蔔,一律折算成大米的石高記錄在冊!」
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統一標準?折算石高?
這什麼搞法?以前哪有這麼精細的?不都是大家商量個數……
宗治沒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宣布規則:「檢地的人選,也改了。本村的人,不準量本村的地。甲村的人去量乙村,乙村的人去量丙村......」
十兵衛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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