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李長湖已經走在李家鎮的青石板路上。
他穿著一件青布短褐,腰間紮著麻繩,腳踩布鞋,手裡提著一個竹編食盒,裡頭是妻子任氏昨夜做的米糕,順路給鎮東頭寡居的周婆子送去。
「鎮長!」
路過豆腐坊時,老劉頭正在卸門板,看見他,忙不迭地喊了一聲。
長湖停下腳步,問了一句:
「你家小子腿傷好些沒有」
老劉頭眼眶一紅,隻說多虧鎮長送的藥膏。
路過鐵匠鋪時,小師傅正在生火,見他過來,遞上一把新打的鋤頭,說照著通崖少爺畫的圖紙打的,不知道合不合用。長湖接過來試了試分量,點點頭,讓送到西山佃戶那邊去。
路過學堂時,聽見裡頭傳來稚嫩的讀書聲。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教書的周先生透過窗子看見他,微微點頭,他也點頭回應。
這一路走下來,幾乎每個人都要跟他打招呼。
賣菜的、挑水的、趕牛的、洗衣裳的,見了李長湖,都要親切的喊一聲鎮長。
他也一一回應,叫得出每個人的名字,記得住每家每戶的難處。
這便是李長湖。
十九歲,管著三千多人的李家鎮,事無巨細,親力親為。
……
鎮西頭有一戶人家,男人去年上山砍柴摔斷了腿,家裡沒了頂樑柱,日子過得緊巴。長湖每月從族中支兩鬥米送去,從不讓人知道。
今日路過,那家的婆娘正蹲在門口洗衣裳,看見他,連忙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手,從屋裡端出一碗紅糖水。
長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還回去:
「嫂子留著給孩子喝。」
婆娘抹著眼淚說,鎮長你比親兄弟還親。
長湖笑了笑,擺手告別。
他想起自己的親兄弟……通崖、項平、承福。
他們都住在山上,修行。
他每個月上山送東西時,能見他們一麵。
通崖會叫他一聲大哥,項平會拉著他說山下有什麼新鮮事,承福會默默給他倒碗茶。
就連李家老院子裡的小弟尺涇,也隻顧著練劍。
隻有他每日沒夜的忙活個不停。
……
晌午過後,長湖回到家中。
從他接受正長這個職位時,就已經單分出來了,住在鎮長府。
他娶了一妻四妾,在這個院子裡住著,倒也不顯得擠。
妻子任氏,是安黎縣任平安的女兒。
任平安是父親李木田的生死兄弟,當年一同在楊將軍帳下當兵,後來斷了臂,如今跟著楊將軍,挺神秘的,父親親自去提的親,任平安二話不說就應了。
任氏賢惠,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過問鎮上那些事,也不嫉妒幾個妾室。
長湖敬她,也怕她……怕她受委屈。
四個妾室,都是大黎山下四村大姓的女兒。
柳氏、葉氏、陳氏,田氏各有各的好,長湖待她們也都不薄。
如今他已有五個兒子、三個女兒。
大兒子小名虎頭,二兒子小名石頭,三兒子小名柱子,四兒子小名狗兒,五兒子小名滿倉。三個女兒分別叫大丫、二丫、三丫。
都不是正經名字。
他走進院子時,幾個孩子正在院子裡瘋跑。
虎頭騎在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喊著他從項平那裡聽來的詞:
「看劍!」
石頭蹲在地上玩泥巴,滿身滿臉都是。大丫抱著三丫,在一旁看著弟弟們笑。
長湖蹲下來,虎頭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喊了一聲「阿爹」。他摸了摸虎頭的腦袋,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這些孩子,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
……
傍晚,長湖走進任氏的房間。
任氏正在燈下做針線,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起身給他倒了一碗茶。
「當家的,今天怎麼回來得早?」
「沒什麼事,就回來了。」
長湖在床邊坐下,接過茶碗喝了一口。任氏坐在他旁邊,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
「又瘦了。」
「沒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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