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山城,朔風終年不歇。
山腹洞府中,於羽楔獨自盤坐。
此刻他體內六輪早已崩解,化作道基的根基已經紮下,再也壓不住了。
丹田中,那輪白玉盤緩緩升起。
它從氣海深處浮上來,初時隻是一點清光,如豆如螢。旋即那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從他丹田漫到胸腹,從胸腹漫到四肢,最後從他周身毛孔中湧出來。
白玉盤懸在他身前,大如車輪,通體瑩潤,光華流轉。
這是《盤氣玉真訣》修成的仙基,喚作【白玉盤】。
其氣清白,真元澄澈,善守善攻,善養善殺。
仙基鑄就的那一刻,他隻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又像是沉在深水裡。
法力比練氣時渾厚了十倍不止,壽元增至三百,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氣象。
可他沒有睜眼看它。
他閉著眼,感受著體內那道新生的力量。
仙基鑄就,壽元大增,法力渾厚,旁人求之不得的東西,他得到了,心裡卻沒有一絲歡喜。
八年了。
以他如今的感悟,再給他十年,不,五年就夠。
五年之內,他必成一道劍意。
到那時,是那人的長虹落日技高,還是他的玉盤高懸更勝,總要再分個高低。
可惜,可恨。
他睜開眼,看著身前那輪白玉盤。
光華流轉間,他忽然想起十幾年前,第一次在望月湖偶得那份太陰月華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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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還年輕,以為這是上天垂憐,是嶺海於家崛起的徵兆。去了青池明白,那不是機緣……
石門開啟,一個年輕人站在外麵。
他上下打量了於羽楔一眼,目光在他周身殘留的清光上停了停,低聲嘆道:
「當真神異。」
於羽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方才那輪白玉盤散儘後的餘暉。
「於道友,不必再拖延了。」
那年輕人的聲音不高不低:
「你借養傷之名,足足留了五年。以你的天資,早就該突破了吧。」
「上宗的意思,我知道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
「容我留一封信。」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退到洞府門口。
於羽楔從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貼在眉心。
他想寫的東西太多。
想寫這三十年的不甘,想寫那道太陰月華從一開始就是個肉骨頭,想寫他於羽楔一生要強,寫那青池真人是狗……
寫給誰看呢?
司元白?
嶺海於家的族人?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隻留下三句話。
一恨明月照溝渠,錯把災厄作機緣。
二恨三十載劍意將成,天不假年。
三恨嶺海自此無驕陽,玉盤空懸。
寫到這裡,筆跡已經有些散了。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玉簡。最後這一段,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我聽元白說,貴族有一劍仙種子,可惜是個凡人。如今想來,卻是幸事。這世道,凡人比修士自在。那日我莽撞,還請道友恕罪。這是我一生劍道心得,留與貴族那孩子。無用之物,聊作賠禮。」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玉簡和信一起封好,放在膝前。
那年輕人又走進來,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就這些?」
「就這些。」
年輕人沒有再問,彎腰去取信和玉簡。於羽楔忽然伸手按住。
「替我轉告元白。」
他頓了頓:
「那年在青穗峰上喝的那頓酒,我記了十幾年。可惜了,沒能請他再去嶺海看林海。」
年輕人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於羽楔鬆開手,看著那封信被收進袖中。
「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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