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一跪在河灘上，手裡攥著那些碎牙。
血從嘴裡往外湧，止都止不住。
順著下巴往下流，流過脖子，流進衣服裡，溫熱的，黏稠的。
他低頭看著那些血。
自己的血。
紅色的，鮮活的，溫熱的。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自己的血了。
從變成這具屍體開始，他流的一直是那種黃綠色的屍油。
割頭的時候沒流血，捅喉嚨的時候沒流血，砸碎腦袋的時候也沒流血。
但現在，他流血了。
紅色的血。
他擡起手，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到眼前看。
紅的。
真的是紅的。
他突然笑了。
那張爛掉的、沒有牙的、還在往外冒血的嘴咧開，發出含混的笑聲。
“嗬……嗬嗬……”
他笑得很奇怪，像哭，又像笑。
然後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順著臉頰流下去，流進那些血裡，分不清是淚還是血。
他跪在地上，看著自己手上的血，看著地上那些碎牙，看著遠處已經熄滅的火堆。
然後他失聲痛哭。
那種哭不是人的哭。
是喉嚨裡發出的嘶啞的聲音，像破風箱漏氣，像野獸受傷後的哀嚎。
他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哭得渾身發抖。
那些蛆從他的傷口裡爬出來，又縮回去，像是被他嚇到了。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小時。
等他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太陽從東邊的山後麵升起來，照在湖麵上，照在河灘上，照在他身上。
他跪在那兒，渾身是血，滿臉是淚，張著沒有牙的嘴，看著太陽。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遠處。
敲鑼打鼓的聲音。
咚鏘咚鏘，咚鏘咚鏘。
還有狐狸的叫聲。
吱吱，吱吱，像哭，又像笑。
他擡起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
湖的另一邊，林子的另一側，有一隊人正在走。
穿著白色的喪服，扛著旗，擡著東西。
最前麵的是兩個敲鑼的，一邊走一邊敲。
後麵跟著幾個撒紙錢的，紙錢在空中飄，像白色的蝴蝶。
再後麵是一口棺材。
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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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血紅的那種紅，像剛從血裡撈出來的。
棺材被八個穿著白衣的人扛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李十一眯起眼睛。
那隊人走得不快，但很穩。
往林子深處走，往山的方向走。
他又往另一邊看。
山腳下，幾隻狐狸蹲在那兒。
棕紅色的毛，尖尖的嘴，長長的尾巴。
它們排成一排，對著那隊送葬的方向磕頭。
一下，兩下，三下。
像人一樣。
青玄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帶著一絲興緻：
“有好戲看了。要湊湊熱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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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一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渾身是血，滿臉是淚，嘴裡沒牙。
他擡起手，拿起搭在石頭上的繃帶。
濕的，涼的，還帶著湖水的腥味。
他開始纏。
一圈一圈，從頭上開始纏。
把那張破掉的人皮纏住，把那些爛肉纏住，把那個沒有牙的黑洞纏住。
纏完以後，他又是一個木乃伊。
隻露出一雙眼睛。
青灰色的，腫著的，還帶著沒幹的淚痕。
他站起來，往前走。
“能有什麼好玩的？”他問，聲音含混不清。
青玄笑了一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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